地球

异乡异客

地球是叙事所涉相邻行星系统中的第三颗行星,也是人类的家园;但对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而言,地球绝不仅仅是一个目的地。它是一个广阔而内部纷杂的社会,他必须通过亲身经历、阅读、友谊与观察来了解。地球居民的习俗与火星上的习俗截然不同;其制度与危机在他看来既陌生,又可以理解。到小说结尾,地球还面对一个超出人类政治范畴的问题——古老者会任其自存、试图改变它,还是认为它的苦难足以成为毁灭它的理由。

行星背景与人类抵达

地球被介绍为一个恒星系统中的第三颗行星;该系统的第三、第四颗行星上都发展出了足以进行社会交往的相似生命形态。小说将人类故事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中,在那里,生命是行星物理条件所造就的罕见结果,并非人类独有之物。地球靠近火星,使双方接触成为可能,却并不容易——首支人类远征队必须熬过近三个地球年的旅程,其中包括漫长的自由落体转移、在火星停留四百五十五天以等待两颗行星转到适合返航的位置,以及对着陆、燃料与补给的严重不确定性。

远征队的设计反映出人类社会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太空本身的危险。规划者认为,人们被困在一起时,彼此造成的威胁可能大于航行本身。他们认为全男性船员在社会层面不稳定,因此选择四对已婚夫妇,前提是能够凑齐所需的专业人员。远征船“信使号”被描述为一艘原始而脆弱的飞船,其航线需要先在一个空间站加注燃料,再返回到接近地球大气层的地方,然后启程前往火星。地球首次向邻居伸出触角,便呈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矛盾——非凡的雄心,建立在脆弱的设备与对人类行为的焦虑预期之上。

史密斯被带到地球时,在能够理解这个人类世界之前,便已被它淹没。他学会了说英语,但他的思维仍是火星式抽象概念,只能缓慢而不完全地将其转译出来。吉尔把他带离医院后,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陌生环境,努力把所见所闻区分成可以理解的模式。然而在医院屋顶上,尽管华盛顿市的天空阴沉灰暗,他仍因再次看见天空而欣喜。地球最初进入他的经验时,并非一种政治或科学抽象概念,而是一连串艰难接踵而来的感觉与形态;他必须逐渐赋予它们意义。

史密斯通过经验认识的世界

史密斯在地球上的学习,始终贯穿着他能读懂什么与真正能理解什么之间的差异。在朱巴尔·哈肖的家中,他在吉尔的帮助下迅速学会阅读,为此放弃了一天的游泳;而游泳带给他的既是身体上的愉悦,也是宗教狂喜。夜间不再允许游泳后,他便通宵阅读,从《大英百科全书》读到哈肖的医学与法律书籍。然而,仅靠阅读无法完整描绘人类生活——他从书本中找到的一些答案令哈肖不安,而史密斯必须思考复述文字与理解文字背后假设之间的区别。

随着朋友与经历增多,史密斯选择广泛接触,而不是一再研读百科全书。他欢迎家里的邮件,其中既有保险广告,也有结婚提议,因为每一项都让他得以窥见人类的另一种面貌。大量来信以及秘书长约瑟夫·埃杰顿·道格拉斯寄来的文件,帮助他开始理解商业、金钱、买卖这些活动;这些活动在他看来原本与火星人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他明白,理解这一切需要很长时间,但他既不气馁,也不急躁——对他而言,持续成长与不断变化的当下,属于同一段广阔经验。

小说反复借由人类组织、展示或收纳生命的场所,使地球变得可以理解。在嘉年华会上,熟悉的游乐项目与表演围绕着以金钱换取观赏体验的稳定交易安排。另一次,动物园起初令史密斯不安,因为他想把动物放走。吉尔解释说,如果放它们进入周围环境,许多动物无法生存;动物园也可以发挥某种巢穴的作用。史密斯后来明白,园中的屏障既把人挡在外面,也把动物留在里面;此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去动物园。这个插曲记录了他反应的变化——干预让位于关注;他起初视为囚禁场所的人类制度,在考虑到它庇护的生命后,变得更加复杂。

动物园也改变了吉尔对自身物种的看法。猴子与猿类令她不安,并非因为它们平常的行为陌生,而是因为它们与人的相似之处,使她想起自己不喜欢的人类特征。随着时间推移,她学会观察动物,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却仍然偏爱大型猫科动物和其他展区。因此,地球上的动物并非只是装点背景——它们的需求以及限制它们的环境本身都很重要;同时,它们与人类行为的相似之处,也揭示了仅以人类为尺度衡量生命的局限。

社会、差异与人类历史

地球呈现为一个既富足、充满奇观,又持续缺乏关怀的社会。叙事中零星出现的新闻,把有关人口与营养不良的提议,与名人宣传、宠物死亡引发的诉讼,以及其他争夺公众注意力的消息并列起来。后来的一则报道描述日本遭遇灾难性海浪,造成一万三千多人死亡,同时提到一名儿童在镰仓大佛内部幸存。这些事件并非史密斯直接行程的一部分;它们共同呈现出人类世界的规模与参差不齐,其中灾难、个人悲痛、政治讨论与宣传活动并行不悖。

关于美国的叙述尤其鲜明地揭示了外在道德克制与私下欲望之间的反差。美国文化被描述为严重分裂——其法律倾向清教主义,而隐秘行为却更加放纵;其主要宗教传统被说成井然有序,但宗教复兴运动有时又会变得狂热。这一描述将公众对宗教与性的问题的反应,置于一种特定的人类社会张力之中,而非简单地归结为信仰与不信仰的对立。叙事还展现了宗教权威、大众娱乐与宣传活动如何在同一社会中交汇,使地球制度难以用单一规则来理解。

人类的理解能力,也通过地球并不完全知晓的历史来衡量。史密斯告诉朱巴尔,古老者毁灭第五行星,在历史上如同庞贝与赫库兰尼姆遭毁灭一样确凿,而且火星人的记录更加详尽。他解释说,古老者曾遇到第五行星上的居民,理解他们,然后将其毁灭;此后,古老者仍珍视并赞美他们。在地球上,这一事件并不属于普通历史知识。鸿沟不仅在于记载各不相同,也反映出人类几乎无法预料另一种文明的记忆、判断或力量究竟能触及何处。

人类定居与地球的未来

人类与火星的接触在首支远征队之后继续发展。人类先遣队建造了半掩于地下的加压圆顶,为下一艘飞船预计载来的更多人做准备;火星人的协助使工程进度快于预期。人类还拟定了初步方案,希望从火星沙土中释放被束缚的氧气,使这颗行星更适合未来世代居住。古老者既不协助,也不阻碍这些长期计划,认为介入的时机尚未到来。后来,首批由不同群体组成的常驻殖民者抵达火星,而原先二十三名远征队员中有六名幸存者返回地球。由此,地球向太空拓展已成为持续进行的计划,而非一次孤立的航行;不过,其后果仍受人类无法控制的力量左右。

古老者对地球的态度,在他们提取史密斯积累的关于人类的知识后,变得更加不祥。他们搁置了一个解决自身美学难题的试验方案,开始思考毁灭地球是否可能具有艺术上的必要性。叙事以冷静得令人不安的方式呈现这种可能——他们的探究是美学思量的延伸,且不会立即作出决定。古老者对待人类定居计划时保持的遥远耐心,也意味着地球既无法影响他们最终的判断,甚至无法察觉这一判断。

史密斯以两个物种之间的深刻差异向朱巴尔解释危险。他认为,古老者可能会因人类的战争、残酷、饥荒、疾病以及彼此无法理解,而把人类视为病弱残缺,进而考虑以仁慈之名将其毁灭。但他强调,这只是猜测,而非确知。即使古老者作出这样的决定,他也认为至少要等五百年,更可能要等五千年,他们才会采取行动。他说,火星人并不匆忙;他们会花上数百年,确保自己已经把握问题的全貌,而人类却习惯于匆忙行事。

令史密斯不安的不只是毁灭的可能,还有文化征服。在他看来,试图让人类像火星人一样行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导致灾难——适用于一个物种的做法,不能简单地强加给另一个物种。他意识到自己曾试图将火星习俗引入人类社会,以改革人类,但表示自己已不再抱有这一目标。他在火星学到的逻辑或许适用于两个民族,但形成不同结果的资料——各自的生活、需求与条件——却并不相同。因此,地球的未来仍悬于两种相反的失败之间——被外星判断所毁灭,或依照不适合其居民的制度被重新塑造。地球的意义正存在于这一尚未解决的差异之中——它既是一个有待理解的世界,也是一个不能由他人代替其作出选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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