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M·皮莱同志
微物之神K·N·M·皮莱同志是艾耶门内的印刷商、共产党组织者和政治抱负者——一位老练的谈判者,能把革命话语化为当地影响力,同时谨慎地隔绝自身利益。他鼓励天堂腌菜与蜜饯厂的工人组织起来,却依赖查科的印刷生意;警方询问韦卢塔是否受到党的保护时,他否认韦卢塔得到这种支持。他公开的政治活动、私下的交易以及早年对双胞胎的慷慨之间形成的反差,使他既是他们想象世界的引路人,也是抛弃韦卢塔的那套机制中的一员。
身份与政治立场
K·N·M·皮莱同志经营着幸运印刷所。这家印刷所曾是艾耶门内的共产党办事处,举办过午夜学习会,也印刷并分发过印有振奋人心的马克思主义歌曲的传单。多年后,埃斯塔从那里走过时,屋顶上的旗子已耷拉陈旧,红色褪尽——这是一个细微而醒目的标志,显示印刷所昔日的政治使命与衰败的当下之间相距多远。
皮莱对自身政治责任的说法相当有弹性。他不认为自己对发生的一切负有个人责任,反倒将其斥为必要政治活动不可避免的后果。叙述者将他描绘成一位职业煎蛋师,像变色龙般行走于世间,从不完全显露自己,也从不显得没有隐藏什么。在这幅画像中,适应力并非偶然的性格特征,而是他最根本的政治本领——他通过调整立场,在动荡中生存,同时把动荡的后果说成他人所需承担的必然代价。
他的家庭境况也记录着周遭时光的流逝。他的妻子卡利亚妮死于卵巢癌,儿子列宁则搬到了德里,在那里为外国使馆承包服务业务。多年后,皮莱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向拉赫尔展示列宁和家人的照片。列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列文,或P·列文,以安抚那些可能对他的政治关系心存顾虑的客户。就连这一改名也显露出这个家庭的务实——谋生有所需要时,政治身份可以淡化。
组织工人与谋求公职
当地两名党内成员——K·卡图卡兰同志和古汉·梅农同志——因被怀疑是纳萨尔派而遭到开除,这给皮莱的政治抱负带来了机会。古汉·梅农原本被看好,将代表该党参加科塔亚姆立法议会补选。开除他留下了一个空缺,几个有意争取的人——包括皮莱——都想填补这个位置。因此,皮莱关注天堂腌菜与蜜饯厂,不只是把它视为一个存在劳资不满的工作场所,也把它看作自己选举生涯的潜在根基。在他希望代表的选区里,哪怕只是成立一个小小的新工会,也是有用的开端。
工厂轮班结束后,他拦下工人,把他们领进幸运印刷所,鼓动他们投身革命。他的演说将当地诉求与毛主义言辞结合起来——年度奖金、公积金和工伤保险等实际要求,都被包裹进一套宏大的群众斗争愿景之中。他用高亢尖细的嗓音发表演说,那庄严的腔调似乎并非对着狭小的房间和油墨气味,而是对着他想象中作为未来议员将要演说的数百万听众。
工人们确有理由考虑自身处境。工厂负债累累,他们的工资低于工会规定的最低标准。查科告诉他们这些情况,并承诺等生意好转就会调整工资;他相信他们信任自己,也明白他关心他们的利益。皮莱则对他们接受现有工资提出质疑,指出他们自己的政府正在执政。他的组织活动把经济困境转化为政治机会,尽管工厂财务状况岌岌可危,权力一旦转移便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皮莱的抱负也影响着他安排私人会面的方式。查科到他家拜访时,皮莱特意让一些村民在屋外等候;这些人曾请他利用自己与科塔亚姆医院的关系,为他们的女儿找护理工作。他们的出现使他显得忙碌而有影响力;工厂老板亲自到他的地盘来见他,又传递了另一种有用的信号。他还坚持用英语和查科交谈。在他手中,政治可信度通过观众、场合和掌握人脉的表象建立起来,而不只依靠演说。
查科、党与两套账目
皮莱小心避免直接攻击查科。在公开演说中,他把雇主变成一种抽象称谓,称他为“管理层”,而不直呼其名。这种说法让工人听见阶级批判,同时使皮莱能够把作为客户的查科与作为雇主的查科分开。天堂腌菜与蜜饯厂的标签由皮莱印制,这份合同为他带来急需的收入。他告诉自己,客户查科、管理层查科和同志查科是彼此分开的身份。
这种区分在政治上有用,也能保护他个人。皮莱可以鼓励工人挑战工厂的劳资安排,却不公开危及印刷收入或与查科的关系。查科表示打算正式组织工人成立工会,让他们自行选举代表时,皮莱坚持说,查科不能替他们安排革命;他只能唤起他们的意识。这番话把工人的能动性置于他公开论述的核心,尽管皮莱自己的策略依赖于把他们的不满引向一个工会和一个他希望掌控的选区。
韦卢塔让这套策略变得复杂。他是天堂腌菜与蜜饯厂唯一拥有党籍的工人,因此也是皮莱宁可不结交的盟友。皮莱知道,其他可接触者工人出于自身古老的缘由怨恨韦卢塔。他没有公开面对这一矛盾,而是等待机会除掉这个障碍。他的政治活动动员工人反对雇主,却任由这些工人内部根深蒂固的种姓敌意继续存在;那个本可以凭党籍成为真正同志的工人,恰恰也是皮莱觉得碍事的人。
韦卢塔与警方
深夜时分,韦卢塔来到皮莱家,试图说明发生了什么。皮莱告诉他,这是个小村子,人们会说闲话;他已经听说了近来发生的事。韦卢塔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撞上墙壁后弹回,在语无伦次中滑落;他所面对的那个人显得遥远而无法接近。这次会面鲜明地显示了获得政治接触与得到实际保护之间的区别——皮莱了解情况,但了解并没有转化为帮助。
婴儿科查玛诬告之后,托马斯·马修警官把皮莱带到警察局,想弄清韦卢塔是否有政治支持,还是独自行动。身为国大党成员的警官不愿冒险与马克思主义政府发生冲突。他把第一信息报告拿给皮莱看,两人进行了一段简短而隐晦的对话。尽管彼此并不信任,叙述者却把他们描写成懂得这套制度如何运作的人,因为他们自己就在操纵它,各自为同一部机器的不同部分效力。
皮莱承认自己认识韦卢塔,却隐瞒了关键事实——韦卢塔是党员,而且前一晚曾上门找他。他也没有驳斥企图强奸的指控,尽管知道那是假的。他反而告诉警官,韦卢塔既得不到党的庇护,也得不到党的保护,任由他独自面对警方。这并非因为他不知情而有所疏漏,而是他有意撤回了本可以减轻韦卢塔孤立处境的政治支持。
双胞胎与他讲述的故事
皮莱与双胞胎的关系比单看他的政治行为所能呈现的更为复杂。尽管婴儿科查玛并不赞成,他还是带着孩子们和列宁一起去寺庙观看通宵的卡塔卡利表演,并熬到黎明,向他们解释其中的语言与手势。双胞胎六岁时,他曾陪他们看怖军的故事。当这位平日和善的英雄为了寻求死亡与复仇而变得愤怒嗜血时,皮莱告诉受惊的孩子们,怖军正在寻找自己内心的野兽。
叙述者指出,皮莱没有说清那是哪一头野兽。叙述者或许是在暗示,怖军寻找的是内心的人,因为没有哪头野兽能比得上人类仇恨无穷无尽的创造力。这番观察给孩子们所学的故事蒙上了一层阴影,而他们的引路人并未对此作出解释。皮莱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充满手势、故事与暴力的世界,可他后来做出的选择却表明,人竟能轻易地把伤害说成政治活动所带来的非个人性后果。
多年后,皮莱是艾耶门内第一个听说拉赫尔回来的消息的人。这个消息勾起了他的好奇——他很熟悉拉赫尔,看着她长大;而埃斯塔离开艾耶门内时十分突然,距今也已有多年,因此对皮莱来说几乎像个陌生人。他琢磨着拉赫尔为什么回来。他们如今不同的处境揭示了旧日关系存续得并不均衡——皮莱与归来的拉赫尔仍有可辨认的联系,而沉默地从他印刷所旁走过的埃斯塔依然疏远。
皮莱在日常散步时向埃斯塔打招呼,却无法判断埃斯塔是否认得他,而且并不特别在意。埃斯塔经过时既不无礼,也不客气,只是安静无声。那位曾经为双胞胎提供种种解释的老组织者,如今得不到其中一人的回应。他的政治镇定依旧,受损的人际关系却仍未得到弥合。
叙事作用
皮莱相互矛盾的身份把亲密记忆与公共权力联系在一起。他既是能为工人提供表达不满之语言的政治组织者,也是依赖自己所批评的雇主的商人;他是精心营造影响力形象、谋求议员职位的人,也是韦卢塔最需要支持时选择袖手旁观的人。这些与其说是彼此分离的阶段,不如说是他运用同一种本领、经营立场与表象的不同方式。
小说把他庄严的革命腔调与他排演演说的小小印刷所相对照,把他关于工人权利的言论与他对种姓怨恨的默认相对照,也把他童年时讲述人类仇恨故事的教诲与他后来逃避责任的行为相对照。这种反讽并未抹去他的教诲或组织活动所具有的真实价值,而是揭示了它们的局限。皮莱能教双胞胎读懂表演,也能教工人提出要求;然而,当政治团结需要付出代价时,他却让韦卢塔显得孤立无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