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里森家族代际相传的创伤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

冯·里森家族代际相传的创伤并非单一的往昔伤痛,而是一段持续影响语言、宗教生活、家庭选择与后来悲痛的历史。家族的门诺派祖先将暴力与从西伯利亚迁往加拿大的记忆带在身上;他们的后代继承了苦痛,也继承了围绕苦痛而形成的沉默习惯。小说也探问,继承而来的苦难能解释什么,又不能为哪些事情开脱;约兰迪·冯·里森面对家族和社群内部造成的伤害时,正是如此。

历史暴力与迁徙

家族的祖先史可以追溯到1917年西伯利亚的一个小门诺派村庄,那一年正值布尔什维克革命。叙述指出,这个地点与年代是惨痛经历的源头,并描述了即便只是偶然提起俄罗斯,也会令约兰迪父母不安。过去并未作为一段完整、公开讲述的历史留存,而是一个充满恐惧与痛苦的主题。

一则格外惨痛的家族故事讲述了约兰迪的祖父。他的父母在家附近遇害,而他躲进一堆粪肥中才得以幸存。后来,他与数千名其他门诺派教徒一起被运往莫斯科,继而被送到加拿大。这一连串经历将个人丧亲之痛与被迫流离失所联系起来——幸存并未终结创伤,而是让幸存者带着创伤进入一个新的国家,并融入后代的家庭生活。他的绿眼睛,以及与之相连、挥之不去的暴力场景,使记忆仿佛依然鲜活,即使他微笑时也是如此。

小说还在约兰迪与朱莉的一段对话中,讲述了另一段较为简略的丧亲经历。约兰迪问朱莉,她是否仍因祖父母在俄罗斯遭屠杀而痛苦。朱莉纠正了家族细节——遇害的是她的祖母,当时已怀孕九个月,无法奔跑;她的祖父则与其他孩子一起逃脱。约兰迪问这些事情是否仍会影响当下的人,朱莉没有给出明确解释。她耸耸肩,没有将代际创伤归结为一个简单的诊断,而是让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沉默、语言与宗教权威

普劳特迪奇语被描述为一种与羞耻相连的语言,也与门诺派忍受痛苦却不谈论痛苦的历史紧密相连。约兰迪的祖父告诫她的父母,如果希望孩子们活下去,就不要教他们这种语言。这番话将语言变成一个关乎生存的问题——语言承载着家族归属感,也使人想起年长一代担心会危及年轻一代的历史。在这段叙述中,沉默既是应对苦难的方式,也是传递苦难历史的途径之一。

宗教权威则提供了另一个场合,使继承而来的恐惧与当下的控制交织在一起。主教和一群长老来到家中时,声称担忧的是十五岁的埃尔弗里达计划上大学学习音乐。长老们不信任高等教育,尤其反对女孩接受高等教育,其中一人警告说,她会因此产生各种想法。这一场景表明,家中的私人决定会受到社群权威的审视,而这种权威的影响延伸至教育和女性的未来。

社群的限制也影响着音乐在家族中的地位。东村禁止摆放钢琴,但约兰迪的父母在医生建议埃尔弗里达寻找创意出口后,还是偷偷把一架钢琴搬进家中。长老来访时,他们便将钢琴盖起来。长老发现钢琴后,商议是否惩罚杰克,后来又有所退让,条件是父母必须确保乐器只用于宗教用途。在这样的背景下,埃尔弗里达为聚集在场的长老演奏,便不只是展示技艺——音乐让人听见她渴望过一种社群规则无法轻易容纳的生活。

家族内部的传承

围绕埃尔弗里达的教育与音乐所产生的压力,并不能证明家族的历史创伤直接导致了之后的每一场冲突。相反,小说将继承而来的沉默与家族当下面对的宗教规训和情绪困扰并置。后来,约兰迪的母亲学习成为治疗师,并得知苦难可以从一代传到下一代。这一观念为家族提供了理解创伤传递的语言,而叙述所呈现的具体历史则说明,这种传递可能通过告诫、沉默、恐惧以及对孩子的期望发生。

大家族的悲痛也体现在反复出现的丧失之中。一天晚上,约兰迪把母亲和姨妈安顿上床,给她们放上侦探小说;她想到,两姐妹是一个有十六个孩子的家族中仅存的成员。她们埋葬过兄弟姐妹、女儿、丈夫和父母。姨妈用普劳特迪奇语说的睡前祝福,令人想起当年约兰迪和莱妮年幼时听过的话;这段记忆与莱妮后来投身弗雷泽河自杀密不可分。因此,这种古老语言在亲密使用时,既承载温情,也承载家族累积的丧亲之痛。

约兰迪对过去的审视

后来,在愤怒之中,约兰迪想到门诺派男性在教会里施加的恐惧与谴责。她记起自己、埃尔弗里达、父亲和表亲当时都是无辜的孩子,并将大人的所作所为与家族在俄罗斯遭屠杀、被迫逃离的历史联系起来。她的思索承认祖辈苦难所带来的影响,同时也拒绝用这种苦难替那些让他人感到渺小或谴责他人为邪恶的人开脱。过去或许有助于解释恐惧与残酷如何传递,却无法抹去它们给下一代造成的后果。

这番审视发生在约兰迪因与家族眼下危机相关的一次情绪爆发后,返回医院的途中。她思忖心脏病发作是否可能与回忆带来的痛苦有关,又将这种可能性与心脏病、吸烟和饮食等身体方面的解释加以权衡。她没有得出定论,小说也没有将她的猜想呈现为医学结论。其意义在于,她感受到身体危机与记忆中的苦难之间存在尚未厘清的联系,也在于她希望精神科与心脏科能够共同处理这类经历。

传承的意义与局限

小说对代际创伤的描写,在历史叙述、家庭回忆与约兰迪对当下的追问之间展开。小说通过祖父的迁徙、反对教授普劳特迪奇语的告诫、长老对埃尔弗里达教育与钢琴的管束,以及幸存姐妹反复回忆的丧失,具体呈现了创伤的传递。这些经历各不相同,不能互相替代;然而,它们共同表明,家族历史能够持续影响成员的恐惧、记忆与允许之事。

与此同时,叙述保留了不确定性。朱莉的回应并未证实后代必定会以某种特定方式经历祖先的创伤,约兰迪的思索也没有为后来出现的疾病或冲突确立单一成因。继承而来的苦难仍是重要背景,却不是包罗一切的解释。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家族历史说明了跨代承受的重担,而约兰迪的判断则坚持认为,这段历史对他人造成的影响仍须得到承认,相关责任也仍须有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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