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巴拉德
撞车詹姆斯·巴拉德是小说的叙述者和核心意识,一名四十岁的电视广告制片人;他在道路碰撞中幸存下来,而这场碰撞成为通向罗伯特·沃恩世界的门槛——一个充满摄影监视、情色化创伤与预谋汽车暴力的世界。巴拉德并未恢复到普通的事故后生活,而是学会把撞车视为阅读身体与机器的新方式。因此,他的故事不只是创伤或执迷的故事——它展现了一名幸存者逐渐被重新塑造成沃恩的见证者、合作者、性爱对应者,以及最终受到威胁的受害者。
身份与出场
巴拉德首次出现时是一个务实且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人,但使他受伤的碰撞摧毁了身体与汽车之间的分隔。在医院里,他的伤口以及记忆中的车内空间,都成为他与汉密尔顿医生之间关系的一部分;后者死于同一场事故。警察和医疗机构能够对事件进行分类,但巴拉德体验到的却是痛苦、金属、性欲与死亡之间亲密的结合。即使凯瑟琳·巴拉德表达悲痛,在他看来也像是程式化的表演,无法与残骸的物质现实以及死者最后的暴力相比。
他的康复并没有使他恢复稳定的道德或身体位置。凯瑟琳到病房探望他,并带着偷窥者般的执着讲述被压碎的散热器格栅以及飞溅在发动机罩上的鲜血。巴拉德则把对撞车的叙述当作情色刺激来接受,而他们的亲密关系也变得无法与事故意象分离。当凯瑟琳警告他几乎还不能走路,却已经打算开车时,他重返道路并不是对独立性的简单宣示。它将受损的身体重新置于伤害它的机器内部,使驾驶本身成为这对伴侣改变后的性爱生活与情感生活的一部分。
撞车与感知的转变
巴拉德最根本的变化,是不再把汽车看作交通工具,而是把它看作组织感觉、伤害与欲望的环境。验尸调查作出意外死亡裁决,且没有提出过失杀人或疏忽驾驶的指控;法律判断在未解决巴拉德体验的情况下结束了此事。他继续把交通、立交桥、机场跑道和停车场看作潜在碰撞的系统。凯瑟琳机场办公室外数百辆汽车形成一片金属之湖,而层层叠叠的高架桥在他眼中像彼此锁合的巨大身体。公共基础设施不再是中性的背景,而成为潜伏暴力的场域。
这种感知也使巴拉德格外容易接受罗伯特·沃恩。当他首次认出沃恩时,看到的是一名前电视科学家;沃恩的事业建立在对国际交通系统的计算机化控制以及对汽车在现代生活中作用的理想化愿景之上。沃恩自己的摩托车事故使他的脸和身体明显变形——疤痕组织、折断后重新接合的鼻子、缺失的犬齿,以及双腿被卡车压碎的记忆。巴拉德不仅把这些伤势看作痛苦的证据,也看作某种权威形式。沃恩满是伤疤的身体似乎已经跨过一道巴拉德才刚开始接近的界限。
从首次相遇起,巴拉德就明白,这段关系已经形成了支配性的模式。沃恩猛烈而无规律地驾驶受损的林肯大陆车;由于缺少第二挡,他一会儿沿着西大道缓慢爬行,一会儿又猛地把车停在一辆等候中的出租车前。他的行为轮番显得好斗、心不在焉、敏感、笨拙、专注而残酷。巴拉德的敌意转为敬畏,也许还转为顺从,因为沃恩驾驶汽车的方式仿佛透露出一套完整的行为准则——风险、控制、无助、嘲弄和突然的暴力,都是可以相互替换的状态。
监视、欲望与责任
沃恩的摄影相册使巴拉德同时成为被摄对象与阐释者。沃恩拍摄了巴拉德抵达阿什福德医院的情景,跟踪他从警察扣押场到机场的行踪,并观察他在海伦·雷明顿家附近的活动;甚至在巴拉德抵达医院之前,他还通过车载无线电收听救护车的声音。然而,这些照片与其说是巴拉德的肖像,不如说是沃恩自身执迷的记录。几乎每一张照片中,汽车、交通堵塞、高架桥、死胡同和情侣车道都围绕着受伤的男人。沃恩感兴趣的是一个匿名个人与其车辆之间的互动,是身体在纤维素车身板和乙烯基座椅之间移动的过程,而不是巴拉德的职业身份。
巴拉德认识到这种凝视的危险,却仍然向它屈服。沃恩的相机把事故后的场景变成私人档案,而他的关注赋予巴拉德一种新的身份——一个伤口可以被研究、重复并被欲望化的身体。沃恩展示自己半勃起的阴茎,把性当作随意的挑衅,并平静地描述伤口;这些行为通过敌意、迷恋与依赖的混合物把巴拉德与他捆在一起。巴拉德明白,沃恩可以让他无法离开,因为沃恩使自己的性欲显得可以被随意抛弃,仿佛随时都能永远放弃它。叙述者的洞察并没有使他获得自由;洞察本身成了囚禁机制的一部分。
巴拉德也参与了围绕撞车事故展开的责任重新分配。在验尸调查中,制度性语言把汉密尔顿医生的死亡缩减为一场事故,而巴拉德则私下反复排演这次碰撞,把自己的身体、死者的身体与性释放结合成一个场景。后来,当沃恩跟踪他穿过机场入口和加油站时,巴拉德开始想象自己驾驶一辆目标车辆冲向沃恩,或冲向沃恩选定的受害者。他甚至怀疑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把车驶入沃恩的道路,并在沃恩的注视下等待另一场事故发生。因此,对于巴拉德而言,强迫与共谋之间的区别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身体、残疾与新的性语法
巴拉德的情色想象越来越把受损的身体与经过改造的机器当作发现性可能性的工具,而这些可能性据说被普通解剖结构掩盖了。这种转变在他对一名年轻受伤女子的反应中尤其明显;她的康复过程被记录在沃恩的照片里。她先是被展示为困在一辆撞毁的跑车中,后来又出现在镀铬轮椅上、参加射箭聚会,并学习驾驶一辆用脚踏板操纵刹车和换挡的残疾人汽车。巴拉德把这场康复解释为由被撞毁车辆的轮廓所促成的重生,但他的语言也暴露出,他多么彻底地把她的康复、身体差异和公共自主行动转化为自身幻想的材料。
同样的矛盾支配着巴拉德与加布里埃尔的相遇。在伯爵宫的车展上,他看着沃恩引导她穿过一尘不染的汽车、概念车、豪华轿车和残疾人操控装置。她被束缚的双腿、脊柱支具、布满伤疤的双手和受伤的髋部,与汽车工业光滑的几何形态正面相遇;她触摸车辆,在展品之间移动,带着一种敌意而挑衅的愉悦。当沃恩催促巴拉德与她同行时,巴拉德成了临时的陪护者与观察者;他讨论辅助操控装置,同时凝视她的身体如何映照在为适应身体而设计的技术之中。
后来,巴拉德在她那辆小汽车的后座上与加布里埃尔做爱,周围是支架、绑带、脚踏板和操纵杆。他通过陌生的平面与连接处体验她的身体,把每一种畸形都视为新暴力的隐喻,把支具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视为未来性器官的潜在模板。这一场景既揭示了他的感知转变的力量,也揭示了它的局限。他密切关注支撑物、扣带、皮肤和操控装置的具体压力,却一再把加布里埃尔的真实身体转译成一种关于技术进化的情色理论。她改装后的汽车提供了实际的行动能力,但巴拉德把车内设备理解为欲望的机器,延伸了小说对残疾、假肢与性幻想之间不稳定融合的描绘。
与沃恩的关系及最终状态
巴拉德与沃恩的关系通过支配与认同的相互模式发展。沃恩把他当作有用的见证者和潜在参与者,而巴拉德则在沃恩身上看见一个受损的男性形象,其伤疤赋予他力量。两人通过汽车、摄影、暴力和性投射联结在一起,但他们的亲密关系从未稳固。巴拉德明白,沃恩对他的温柔与杀死他的意图并存。这一认识并不是在结尾处作为清晰的顿悟出现的;它早已存在于这段关系最初的姿态中,并且越来越难以与欲望分开。
沃恩的最终车祸证实了支配巴拉德转变的逻辑。沃恩死在高架桥脚下的警察弧光灯下;他折断的四肢和沾血的脸,仿佛戏仿了覆盖其公寓的撞车照片。女演员仍在附近,挽着司机的手臂,而沃恩实现了自己想象的死亡——在她达到高潮的时刻死去。巴拉德并不只是哀悼他。他把沃恩看作一个不可能完全死于汽车事故的人物,因为这个形象会通过扭曲的散热器格栅和倾泻而下的挡风玻璃碎片重生。即使回想起沃恩对女性和汽车的粗暴操纵,巴拉德仍记得他的顺从温柔,以及沃恩曾计划最后一次试图杀死他的事实。因此,沃恩的死亡没有给巴拉德留下终结,而是留下了重复的遗产。
巴拉德自己的结局是一种持续纠缠的状态,而不是康复。他仍与凯瑟琳在一起;她的汽车因另一场碰撞留下了一处轻微痕迹,而飞机、公路和各种可能的轨迹继续充斥着他的感知。他看见凯瑟琳乘坐的飞机像一只玻璃蜻蜓,悬在公路上方,并把下方的汽车读作他们未来行进路线的蓝图。季节在他的视网膜中不可预测地变换,短暂的幻象将他带回高架桥、苍蝇、尸体以及复活的沃恩身体。他的幸存已经与复现不可分离——他把撞车作为一种身体结构和想象结构继续携带下去。
叙事作用与意义
作为叙述者,巴拉德既是小说最主要的见证者,也是其最受牵连的阐释者。他的叙述提供了精确的物质细节——医院病房、警察程序、受损的传动装置、改装操控设备、摄影序列和机场道路——同时又反复把这些细节转化为情色与形而上的模式。读者得不到任何外部校正,能够彻底稳定他的证词。他的道德判断具有选择性,对其他身体的描述带有强烈的投射性,而他关于同意、责任和暴力的叙述,始终与他描述这些事物时获得的快感纠缠在一起。
巴拉德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双重位置。他并不只是被卷入沃恩实验的被动受害者,因为他主动把自己的伤口情色化,参与对撞车的阐释,并在受损身体与机器中寻找新的性意义。然而,他也不只是沃恩的门徒——他的叙述记录了抵抗、疲惫、恐惧,以及对欲望可能成为强迫形式的持续认识。通过巴拉德,小说使创伤不再是封闭的过去,而成为一种感知技术。碰撞改变了他能够看见什么、他想要什么,以及他能够把什么称为事故;叙述行为则成为持续发生的场景,在其中这些变化被暴露出来,却没有得到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