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

普通人

2011年8月以两种缺席为框架——玛丽安·谢里丹退缩到家中花园的寂静里,而康奈尔·沃尔德伦的成就则通过艾伦嘲弄般的宣布传到她耳中。后来对罗布·赫加蒂自杀的回忆,更凸显了这一月份的意义,也揭示了当事人失去联系后,疏远、愧疚与悲痛仍会持续。

玛丽安在家

洛兰与康奈尔发生冲突四个月后,玛丽安戴着太阳镜躺在花园里,晴好的天气让她的手臂晒出了雀斑。艾伦从露台上喊她,告诉她安妮·卡尼得了五百七十分。玛丽安没有回答。她坐起身涂防晒乳时,看见艾伦正在打电话,便继续把防晒乳抹在手臂上;这时艾伦又喊道,说她这一届有人得了六百分。

这一幕通过玛丽安一次次小小的拒绝回应,让她的退缩显露出来。她立刻知道得分更高的人一定是谁,却什么也没说,随后又躺回躺椅上,闭上眼睛。艾伦最后说出康奈尔的名字,又补充说玛丽安得了五百九十分,并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依旧沉默。学业成绩并没有带来共同庆祝,而成了艾伦用来刺激她的比较。

她的沉默属于更广泛的孤立模式。那个夏天,玛丽安吃得很少——就在这一天,艾伦和她说话之前,她只喝了两杯加糖牛奶咖啡。她常常整天待在卧室里,阅读关于叙利亚和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长篇文章,查找撰写文章的记者的资料,然后睡觉、洗澡,或独自躺着。她有时把咖啡带到楼上,这样就不用见家人。花园里的这一幕短暂地让她进入家庭生活的范围,但即便在那里,她也拒绝参与艾伦强加给她的谈话。

康奈尔的成绩与家人的嘲弄

艾伦打电话时得知康奈尔的成绩,便把这件事当作有人比玛丽安考得更好的消息告诉她。他用康奈尔的姓称呼他,并问康奈尔是不是在她身边。玛丽安质疑他为何如此熟络,指出艾伦几乎不认识康奈尔。艾伦回答说,他很了解康奈尔,因为最近在埃里克家见过他。玛丽安后悔开了口,而艾伦继续沿着露台朝草地走去。

这段对话把康奈尔公开的成功与玛丽安私下的不适联系起来。艾伦确认之前,她就猜到了康奈尔的成绩可能是多少,却没有主动说出他的名字。艾伦把这份了解变成刺痛她的手段,而他声称认识康奈尔,也带出了一层玛丽安意料之外的社交联系。这一幕没有交代康奈尔本人对成绩有何反应,重点在于他的成就如何进入玛丽安的家中,成为艾伦借题挑衅的机会。

罗布之死与康奈尔的愧疚

后来的一次大学心理咨询服务会谈回到新年时节,揭示了塑造康奈尔情绪恶化的死亡事件。一月初的某天凌晨两点,他收到瑞秋·莫兰发来的群组消息,询问有没有人见过罗布或与他联系过。康奈尔正和海伦外出一夜后返程;海伦问消息说了什么时,他告诉她没什么,并祝她新年快乐。第二天,人们在科里布河中发现了罗布的尸体。

康奈尔后来听说,罗布在去世前几周酗酒严重,而且状态反常。康奈尔当时并不知情——前一个学期他很少回家,也几乎没和别人见面。他翻看脸书,发现罗布最后一条发给他的消息是在2012年初。消息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康奈尔搂着玛丽安的一位朋友特蕾莎,罗布还粗俗地问他是不是和她上了床。康奈尔从未回复。他想不起前一个夏天是否见过罗布;当他试着回想罗布的脸,越是仔细端详,影像便越发模糊。

那条未获回复的消息所带来的沉默,成了康奈尔理解自身愧疚的一项具体缘由。他告诉大学心理咨询师伊冯,自己觉得没有保持联系是他的责任,接着又说,尽管罗布最后那条消息是几年前发来的,他却从未回复。伊冯把他的悲痛与对罗布所作决定的责任区分开来,但一想到其他人曾试图帮助罗布,康奈尔反而更难以承受——他的回应听起来比自己本意更加咄咄逼人,或更加哀求。这场谈话并没有消解他的愧疚,而是展现了过去如何以碎片的形式不断回返——一条旧消息、一次错失的联系,以及一张他无法在记忆中清晰留存的脸。

不同表现形式的悲痛

罗布之死不仅在情绪上,也在身体上影响了康奈尔。一月之后,他原本长期存在、程度轻微的焦虑变得严重起来。点咖啡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之类的小小互动,都会让他的双手刺痛;他还会发生严重的惊恐发作,出现过度换气、胸痛和针刺般的麻木感。发作时,他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感官,周围世界则仿佛变得迟缓、虚假而不真实。在咨询中,他填写了贝克抑郁量表,得分为四十三;伊冯指出,这表明他的抑郁非常严重。她建议他向学院的全科医生咨询是否可以服药。

玛丽安后来对罗布的回想,使任何简单化的丧失叙述都变得复杂。葬礼后,她曾滑看罗布的脸书页面,对同学们发给死者的留言感到愤怒。现在回顾起来,她意识到他们当时是在悲伤,尽管那些公开表达哀痛的方式在她看来毫无意义。悲痛让一切都显得没有意义,留言本身也不例外。她希望自己当时能够原谅罗布;她对他的记忆只是间接的——他的脸隔着储物柜门转向一旁,或被汽车卷起的车窗遮住。

这段距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罗布在学校时曾帮着欺负玛丽安。埃里克曾当着众人的面说她胸部扁平,罗布则笑着低声对埃里克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在附和这番侮辱,也可能是在补充更恶劣的话。如今,玛丽安认为,残酷会同时伤害受害者和施害者——她想,被欺负未必会让一个人深刻认识自己,但欺负别人却会让施暴者学到一件难以忘怀的事。在这段回忆里,哀悼并没有抹去罗布的所作所为,而记得他的残酷也没有抹去哀悼他的复杂人性。2011年8月以玛丽安在阳光下沉默不语开篇;与这段时期相关的后续回忆则显示,朋友之间的沉默,以及同学之间未曾化解的伤害,会在它们发生之后长久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