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一个夏天

朋友

“再多一个夏天”既为叙述者害怕失去年迈的阿波罗之情赋予了衡量尺度,也划定了界限。这个短语从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希望生命中没有离别——转变为一个更小却备受珍视的事实——阿波罗又度过了一个夏天,而叙述者能够向他道别。它在结尾再次出现,让季节不再像是拯救的承诺,而成为一段共同度过的时光;正因为这段时光不会长存,才更值得珍惜。

对抗衰退的愿望

在第十部分中,叙述者直面阿波罗身体上显而易见的变化——口吻上的灰毛、眼睛周围泛红、行走僵硬,以及有些日子里他得试两次才能站起来。自上次检查以来的六个月里,他的关节炎恶化了。兽医列出的老年犬观察征兆,让日常观察变成了焦虑的警觉;叙述者害怕的不只是疾病可能带来的后果,还有阿波罗一旦衰弱,她是否能够照料他。

面对这些不断累积的迹象,这个短语最初逐渐显出力量。叙述者将任何人目睹年迈宠物衰老的处境,与诗人加文·尤尔特的愿望相比较——他希望自己那只十四岁、正在康复中的猫在最后一次去看兽医、踏上旅程之前,还能再度过一个夏天。这一比较让夏天成了暂缓,而非治愈。夏天象征着预料中的丧失到来之前,一段有限的生命时光;对它的渴望,也包含着这样的认知——再多一个夏天,无法消除叙述者所惧怕的事。

然而,叙述者拒绝接受这有限的交换。此前她曾躲过一场灾难——与阿波罗分离或被驱逐——如今她说,一次奇迹还不够。她像渔夫的妻子一样,想要更多——不只是再多一个夏天,也不只是两三个或四个,而是希望阿波罗活得和她一样久。不断增加的数字,显出了这个短语朴素的字面含义与其背后欲望之强烈之间的距离。季节可以计数;但无论数过多少季节,都无法让共同生活有保障。

短语再次出现

在全书结尾,这个愿望重又浮现于一个围绕着不确定的清晨展开的场景中。阿波罗没有碰早餐,叙述者以为衰退的时刻已经到来。她掰下一块自己的早餐面包,亲手喂给他;他吃了。到了晚上,他的食欲恢复了。这个变化并未消除更大的恐惧,却打断了眼前的惊慌——那个仿佛预示终结的迹象,原来只是暂时的。

随后,叙述者不再试图确定未来,而是留心眼前这一天,一个完美的夏日清晨。在这暂时喘息的当下,这个短语成了对已获赐时光的陈述:“再多一个夏天。至少你得到了这个。”这句话没有承诺还会有下一个季节,也没有声称阿波罗已经康复。它的力量来自两者之间的区别——渴望得到更多时间,与承认已经度过的时光。

接下来的画面让这段时光有了具体的身体感——阿波罗舒展地躺着,惬意地沐浴在阳光里。此时,季节不再主要是通往兽医诊所的可怕倒计时中的一个刻度,而成为一段舒适的时光,叙述者看得见阿波罗正身处其中。从医学征兆和日益恶化的关节炎,转向阳光与休憩,并没有抹去衰退;它让一种平凡的愉悦与衰退并存,却不假装这种愉悦意味着逃脱。

告别与慰藉的限度

这个短语也改变了希望所能达到的尺度。此前,叙述者问,为什么阿波罗不能在家中安然地于睡梦中死去,为什么她必须目睹他受苦、死去,之后独自留下。面对这种恐惧,“再多一个夏天”显得痛苦地微不足道。它无法保证平静的死亡,无法阻止哀伤,也无法让叙述者免于设想没有阿波罗的生活。然而到了结尾,叙述者可以说,她有机会向他道别。因此,这个短语伴随的并不是对丧失的解决办法,而是在阿波罗仍在身边时,面对失去逐渐逼近的可能。

这个短语在结尾处的含混,也是它意义的一部分。叙述者不确定这些话是对阿波罗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并承认两者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这种不确定性让这个短语既是对狗说的话,也是自我慰藉的一种方式,却没有把这种慰藉说成哀伤已经消逝。阿波罗重新有了食欲,也在阳光下度过时光,这些都是具体可见的;未来仍未可知。全书以“再多一个夏天”这一朴素的事实收尾,将叙述者始终渴望拥有更多时光的心愿,与她实际获得的时光并置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