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景与劳动中的马匹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中的马匹既不是装点乡野的形象,也不是游离于现实的象征——它们穿行于城市的劳作、贸易和寒冬日常之中。小说写到它们拉着屠夫的货车、被买卖、在夜间奔跑,也借助一匹倒地后遭踢打的马的形象,呈现弗朗茨·比伯科夫绝望而又受驱使的身体动势。马匹的出现将城市的日常经济与那些被迫劳作、忍受苦难并继续前行的躯体联系起来。
屠宰场旁的劳作与交易
埃尔德瑙街两旁,肮脏的灰色围墙上架着铁丝网,围住屠宰场场地。冬天,光秃秃的树木等待春天到来,屠夫的货车沿街疾驰。车轮黄红相间,轻型马匹在车前拉行,使动物劳作成为市场与屠宰场一带繁忙交通的一部分。这一场景中的行动务实而不带感伤——马匹在商业活动中劳作,周围并非理想化的乡村风景。
一匹瘦马跟在一辆货车后面奔跑,人们一边叫它,一边为它讨价还价。有人出价五十马克,并另请八个人喝一轮酒;马转过身,瑟瑟发抖,在树上啃了几口,而赶车人则把它拉回来。讨价还价把马当作可以出售的动物,但它细微的动作和暴露于冬日街头的处境,也在交易过程中清晰可见。一个男人拍了马一下,交易就此敲定。这个突兀的动作使人的决定显得果断,但此前,马匹颤抖的身体已为这一幕显出了脆弱。
周边环境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反差,却没有明说马匹的命运。行政大楼、战争纪念碑,以及入口编号的长厅,共同标示出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场所,专门用于处理和屠宰动物。劳作的马匹从外围街道经过,属于同一城市经济的一部分,却没有被说成是要送进屠宰场的动物。叙述让马匹具体的劳作与这套机构更庞大的运作同时呈现,却没有将二者混为一谈。
夜间劳作与寒冷
在另一段冬日描写中,运菜车正驶向市场大厅,弗朗茨则躺在西莉身边,醒着无法入睡。他的脚趾冻得发冷,心想自己可不愿做一匹在寒夜里四处奔跑的马;相比之下,马厩里倒是暖和。这个念头把一项一闪而过的城市日常变成了暴露与庇护之间的对照。弗朗茨想象中的马匹夜间劳作,勾勒出他自身身体的不适,但这段描写并未声称,除了眼下这个念头以外,他还了解动物的感受。
这一场景由一组对照构成——西莉睡着了,弗朗茨却无法入睡;马厩能提供温暖,街上却寒冷;货车继续行进,他仍然醒着。就在日常交通与个人苦恼交汇之处,动物进入他的思绪。这一形象并未另行展开成一个关于马的情节,而是让劳作的动物显出城市夜间的物质条件——奔走、寒冷,以及需要一处休息之所。
作为身体力量形象的马
弗朗茨匆匆穿过拥挤的亚历山大广场时,叙述把他比作一匹老马——它在湿滑的沥青路上摔倒,腹部挨了一脚,挣扎着站起来,随即狂奔而去。这一比喻赋予他的动作一段受伤与受迫的经历——他并非轻松自如地奔跑,而像一个刚挨过打、正躲避下一击的身体那样逃离。马的形象使他的速度显得具体、笨拙而无所遮蔽。
这一比较也取材于弗朗茨自己的运动员往事。他依然有肌肉,沿着亚历山大街小跑时,还注意到自己稳健的步伐像近卫军精准的行军步伐。这段描写在动物的奔逃与纪律严明的人类行军之间转换,将弗朗茨的身体置于两种受驱使的运动之间。马并未成为拥有被叙述的内心生活的角色;相反,它为人熟知的脆弱性,为弗朗茨在人群中挣扎前行的描写增添了具体的力量。
城市节奏中的动物
在这些场景中,马匹属于几种相互交叠的节奏——屠夫货车匆忙驶过,瘦马被人断断续续地议价,运菜车在想象中的夜行,以及弗朗茨突然穿过广场奔跑。小说将这些动静置于柏林的机构与街道之中,那里即使到了冬天,劳作和交通仍在继续。马匹让这种延续性通过身体显现出来——它们承载着商业的节奏,而它们的颤抖、受冻,或在想象中显露的疲惫,则打断了人们把城市运动视作纯粹机械运转的看法。
因此,这些马匹在叙事中的作用植根于具体遭遇,而不是某种单一、固定的含义。屠宰场旁的马是被拿来议价的商品;弗朗茨用以自比的马身上带着摔倒和挨踢的伤痕;出现在他失眠念头中的马则暴露于寒冷之中,并在他的想象里渴望一间温暖的马厩。这些形象共同让动物劳作与人类苦难彼此相邻,却没有将二者说成相同。城市的运转依赖脆弱的身体,小说不断让这种依赖在街头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