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老鼠是弗朗茨·比伯科夫在布赫濒死之际,意识逐渐沉沦时遇到的生灵。它们欢迎他进入地下的生活,在那里,他可以掘土而居,摆脱人类身体的重负。然而,它们所提供的动物世界并非单纯的逃避——弗朗茨开始返回时,他搜寻鼠洞,呼唤洞里的居民重新为他效力。它们在场景中的位置不断变化,鲜明地映照出他从自我抹除走向重新参与生活的过程。
布赫的老鼠
书中将灰老鼠安置在安全院舍与布赫主楼之间的巢穴里,它们上方是储藏室。它们所在的位置既具体,又处于边界地带——它们占据着维系弗朗茨肉身的机构与外面田野生活之间的空间。弗朗茨失去知觉时,他的灵魂似乎短暂而不确定地离开人类躯壳,四处搜寻、低声呢喃,然后回到仍在呼吸的身体里。在寻常的人类意识仿佛几乎不复存在之时,老鼠却能理解他。因此,叙事恰恰在弗朗茨最难以安居于自身人类身份的时刻,赋予这些小动物辨认他、陪伴他的能力。
它们的欢迎既出于同情,也着眼于实际。它们邀请弗朗茨与它们一起吃东西,询问他为何烦恼,并劝他结束自己的苦难。它们的关照并不许诺治愈,也不意味着他将重返人类社会,而是提供另一种存在方式——以食物、栖身之所和动物伙伴为中心。场景由此提出了一个不同的问题——与其问弗朗茨能否恢复过去的生活,不如问活在人类身体里是否还能忍受。
人类生活的动物替代
在老鼠的陪伴下,弗朗茨想象自己变成一只田鼠。他说:“活在人类的身体里并不好,我宁可蜷伏在地下,在田野间奔跑,找到什么就吃什么;风会吹,雨会落,寒冷会来去,这比活在人类的身体里要好。”这种想象中的替代生活并不舒适,也不受保护——其中有风雨、无遮蔽的处境,以及寻找食物的需要。它的吸引力在于摆脱人类身体及其痛苦。弗朗茨愿意以田野、土地、风、雨与寒冷之间的生灵生活,换掉人类生活。
老鼠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拒绝,称人类令人作呕,甚至比猫还糟。它们的评判颠倒了通常以人类衡量动物的等级秩序——在这里,人类才是卑贱的生灵,而老鼠的生活则提供了可能的庇护。这一场景并未把老鼠写成真实的救援者。它们的对话属于弗朗茨灵魂经历的奇异而内在激荡的叙述,但它们在这段经历中有着鲜明的作用——它们欢迎他、询问他,并让放弃人类存在成为可以想象的事情。
弗朗茨在想象中加入它们,像一只田鼠那样四处奔跑、掘土挖洞。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仍躺在安全院舍的床上。医生维持着他的生命,但弗朗茨日渐衰弱,他们说已经无法再让他活下去。两相对照,截然分明——医生以医疗照料维系着人的身体,而曾寓于其中的生灵却在田野间奔跑。老鼠属于这一分离景象——身体日渐衰败,灵魂则被描绘成能移动的动物,游荡于机构之外。
从洞穴到回归
随着某种东西开始离开弗朗茨、穿行于田野之间,动物意象也发生了变化。它在草丛间搜寻,钻入土地;植物遮蔽着根须与种子。这段文字描写弗朗茨的灵魂把有生命的种子送回大地,尽管土地寒冷而冻结,种子能否扎根仍未可知。老鼠和鼠洞都是这片地下景观的一部分,但这时的行动已不再只是弗朗茨逃入动物生活。他逐渐消散的灵魂成了种子的源头,即使身体仍在衰败,也把某种东西带向外界。
后来,在弗朗茨听过死神缓慢的歌、闭着眼睛僵直地躺着之后,叙事展现了一场旁人无从察觉的转变。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召集起来,穿过窗户来到田野。他摇动草丛,钻进鼠洞,追问道:“出来,出来,这里有什么?这里有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他叫发现的东西出来,并坚称自己需要它们做事。老鼠的洞穴曾是远离人类存在的想象目的地,如今却成了弗朗茨搜寻之处,好让他收集自己认作属于他的东西。
这一反转赋予老鼠先前的邀请以新的意义。它们曾为弗朗茨提供摆脱人类身体的出路;在后来的幻象中,他却没有单纯留在它们的世界。他把藏身其中的居民叫出来,指引它们去做一件事。这种变化并未被叙述成简单的康复——弗朗茨仍一动不动地躺着,而田野之行也瞒过了周围的人。然而,他早先渴望与老鼠一同掘洞,后来却召唤它们出来,这一对比标明了方向的转变。动物仍是他经历这一转折时意象的核心,但如今它们所关联的是他试图夺回而非放弃属于自己的东西。
叙事意义
老鼠为弗朗茨的濒死经历带来了动物视角,同时又没有把这一场景化约为寻常观察。它们的巢穴、邀请和洞穴,为一场原本通过灵魂不确定地离开身体来表现的危机提供了具体地点。在它们的陪伴下,逃离人类社会的愿望有了清晰可见的形式——蜷伏在地下,寻找食物,像田野中的生灵那样承受天气。老鼠是这一幻想中的伙伴,而非从外部附加于其上的单纯象征。
与此同时,这一场景并未让动物世界成为最终的庇护所。种子进入田野的叙述,以及弗朗茨后来穿过草丛和鼠洞搜寻的情景,赋予同一片景观第二种作用。最初看似远离人类生活的路径,如今成了弗朗茨搜集并召回离散力量的土地。因此,老鼠既陪伴着退离,也陪伴着回归。它们从欢迎弗朗茨进入自己的世界,转而被他召唤出来;这一变化既保留了弗朗茨转变过程的奇异感,也让方向的转变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