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纪律与创作

流动的盛宴

书中的创作纪律不只是写出篇章的能力——它意味着修改、保护尚未完成的作品、抵御干扰,并诚实地判断写作,而不是依据获得赞誉的喜悦或畅销的希望。欧内斯特·海明威既把这种伦理作为建议告诉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也将其作为标准要求自己,尽管他并非总能做到。书中的事件表明,纪律会带来实际后果,却也十分脆弱——人们可以通过习惯和界限维护它,但它仍会一再受到饮酒、社交生活和渴望认可的干扰。

修改与完成作品的责任

与格特鲁德·斯泰因的对照表明,纪律也包括那些不如创作新意令人愉悦的工作。斯泰因不喜欢修改的苦差事,也不愿承担让自己的文字变得易懂的责任,尽管她希望《美国人的形成》出版并获得正式认可。海明威描述说,这本书开篇精彩,随后却陷入重复;更认真、不那么懒惰的作家会删去这些重复。他敦促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在《跨大西洋评论》上连载这部作品,尽管作品篇幅会超过这本评论刊物的存续时间;他还替斯泰因校对,因为校对不能给她带来任何乐趣。她的例子将抱负与抗拒并置——渴望认可本身,并不能带来修改所需的耐心。

海明威自己的写作实践使这项责任变得具体。1925年秋,菲茨杰拉德急于看到《太阳照常升起》的初稿。海明威拒绝了,并解释说,手稿在修改之前意义不大,而且只要作品还未完成,他就不想与任何人讨论或展示它。在施伦斯山谷,他重写了上半部,带着作品去纽约给麦克斯·珀金斯看,随后又返回施伦斯山谷继续修改。直到四月底,完成并删改过的版本寄给出版商之后,菲茨杰拉德才看到手稿。这一过程区分了草稿与完成的作品,并将保密视为对尚未准备好接受外界评判的创作过程的保护,而不是对朋友的怠慢。

给菲茨杰拉德的建议与畅销压力

海明威给菲茨杰拉德的建议十分直接——尽可能写出最好的故事,坦率地写,不要为了迎合某种模式而歪曲作品。菲茨杰拉德反驳说,他的小说卖不出去,而他需要能卖出去的故事。这场分歧揭示了两种相互竞争的成功标准。经济需要使作品是否畅销对菲茨杰拉德变得迫切,而海明威则认为,试图诱使故事屈从于既定模式,会威胁作品本身的质量。这项建议并非脱离友谊的抽象规则——海明威试图在菲茨杰拉德所说的种种压力之中,维护他写出好作品的能力。

这种能力屡屡受到干扰。菲茨杰拉德下决心不再通宵参加酒宴,要锻炼并定期工作;可当他开始顺利写作时,泽尔达·菲茨杰拉德抱怨无聊,又把他拉去参加另一场聚会。夫妻俩争吵又和好,之后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一起散步,借此排出酒意,并重拾工作的决心。随后,这种模式又开始重演。海明威说,泽尔达最嫉妒的就是菲茨杰拉德的创作;让她觉得有趣、又使菲茨杰拉德心生嫉妒的社交生活,则损害了他的工作时间。这段叙述赋予纪律一种关系层面的意义——工作能否进行,不仅取决于个人的决心,也取决于周围环境是否允许这份决心持续下去。

习惯、界限与友谊

海明威也把饮酒视为对工作的实际威胁。菲茨杰拉德在两人的旅途中身体不适后,海明威意识到,酒精似乎先刺激他,随后又毒害他,于是打算减少菲茨杰拉德的饮酒量。他打算告诉菲茨杰拉德,必须返回巴黎,因为自己需要训练才能写作;但他承认这并非实情——他真正遵守的规矩是晚饭后不喝酒、写作前不喝酒、写作时也不喝酒。这个区别很重要。这里的纪律是一系列具体界限,但海明威最初打算给出的解释只是托词;他的叙述并未把自我约束描绘成轻而易举或完全坦诚的事。

开车返回巴黎时,海明威只点了最淡的酒,并请菲茨杰拉德不要让他再点更多;他说自己写作前必须训练,而且饮酒不得超过半瓶。菲茨杰拉德配合了他;当海明威喝完一瓶酒、临近结束时显得紧张,他甚至把自己的那份也分给了海明威。这一幕颠倒了照料者与依赖者的角色——海明威曾试图管束菲茨杰拉德饮酒,但他也请朋友帮助自己保持克制。更广泛地看,菲茨杰拉德在晚春和初夏期间断断续续地写作。他仍然开朗、乐于相伴,有时甚至显得急切;他写出一个好故事《富家子弟》,海明威认为他后来写得更好。这是反复挣扎期间一项有限的成就,并不意味着挣扎已经结束。 这段友谊本身也难以用简单的结论概括。秋天时,菲茨杰拉德白天也喝醉,有时还妨碍海明威工作。然而,清醒时的他仍然和蔼可亲,会拿自己开玩笑,也是一位忠诚的朋友。海明威将这两种状态区分开来,而不是把菲茨杰拉德简化为一个酒徒,或仅仅看作一个有文学潜力的人。海明威鼓励菲茨杰拉德的努力,也伴随着实际的界限——他在菲茨杰拉德状况不佳时倾听,劝他守住自我,并保护自己尚未完成的手稿,不让菲茨杰拉德那番出于好意、却早于重写完成的帮助介入。

判断、赞誉与自律

书中也提醒读者,作家可能会误把赞许当作证据。富有的访客到来时,海明威信任他们的中间人,也欢迎他们带来的节庆般的关注。他甚至当众朗读了自己重写的小说片段。他很高兴听到他们的赞誉,但事后意识到自己的专业判断有所失误——如果他当时表现得像一名专业作家,就不会向他们朗读尚未完成的作品;而他们的赞许本应促使他追问,作品是否出了什么问题。这件事使纪律的理想变得复杂,显示待客之道与赞赏多么容易取代批判性审视。 海明威对斯泰因的思考同样将思想上的忠诚与不加批判的赞同区分开来。斯泰因提出“迷惘的一代”这一说法,促使他思考自负、思想懒惰与纪律;他一方面拒绝简单的标签,同时也记得斯泰因的热情,并决心确保她的优秀作品得到公正评价。他可以珍视她、维护她的写作,同时质疑她的判断。在这些事件中,纪律既不意味着与友谊隔绝,也不意味着服从某一条单一规则。它是反复努力修改作品、保持独立判断,并在注意力被其他要求牵走之后回到工作中的过程。书中一再出现的反复——菲茨杰拉德重新立下决心、海明威容易受到赞誉影响、斯泰因既有抱负又抗拒修改——使这一标准始终严苛,而非成为凯旋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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