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作为写作训练
流动的盛宴《饥饿作为写作训练》讲述了叙述者在巴黎如何逐渐把挨饿与学习写作联系起来。饥饿并未被描写成一种毫无缺陷的艺术美德——它使画作仿佛更加清晰,使感知更加敏锐,但也源于贫困、错过饭食以及叙述者自己的选择。这一观念的力量,来自有益的专注与本可避免的匮乏之间的张力。
饥饿、工作与感知
叙述者回忆自己在巴黎饿得厉害的日子——面包店橱窗里陈列着诱人的食物,人们在户外吃东西,路人看得见也闻得到。放弃新闻工作后,叙述者写的作品在美国无人愿买;有时他会告诉妻子自己要出去吃午饭,其实并没有。卢森堡公园提供了一条不大容易接触到食物的路线——从天文台广场走到沃吉拉尔街,他可以避开一切吃食,不必看见或闻到任何东西。因此,饥饿部分源于从新闻工作转向写作时的不确定处境,部分则是通过有意选择步行路线来应对的。
这段步行可以在卢森堡博物馆结束;在那里,饥饿似乎改变了观看的体验。画作显得更加鲜明、清晰,也更加美丽;叙述者觉得自己空着肚子时更能理解塞尚的风景画。他猜想塞尚作画时是否也饿着肚子,接着又想到,画家或许只是忘了吃饭。叙述者称这是个站不住脚却颇有启发的念头,是饥饿或失眠时会冒出来的那类想法。后来,他想象塞尚的饥饿属于另一种类型。这番猜测并不能证明画家的实际境况;它展现的是,匮乏如何促使叙述者把身体需要与艺术感知联系起来,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这种联系或许只是启发性的联想,并不一定可靠。
训练及其限度
饥饿对感知的影响成为一条明确的原则,但叙述者也提醒,不要让它演变成过度的饥饿思维。减少食物时,必须照料好身体。按照叙述者的说法,饥饿可以教人并训练人,但只有有所节制,而不是任由身体受损,它才有用。因此,匮乏能使感知敏锐这一说法,也包含自身的限度——饥饿的作家或许会看见不同的东西,但饥饿也可能扭曲判断。
当叙述者抱怨处境后责备自己时,这种矛盾便显现出来。他承认,是自己选择离开新闻工作;当时他本可以买一大块面包,而不必饿过一顿饭。他想起面包褐色外皮的滋味,同时也注意到,没有饮料佐着,面包吃起来似乎很干。这番自责进而扩展为一项承认——西尔维娅·毕奇以前借过钱给他,也完全可以再借一次。他把饥饿当作牺牲的证明,尽管当时有切实可行的其他选择;他担心接受帮助或吃东西会引出别的妥协。这段文字把自律写成一种充满争议的选择,而非单纯由外部强加的苦难。
叙述者还把饥饿与作品接受情况的不确定联系起来。他担心读者不理解这些故事,需求也很少,但仍坚持认为,理解需要时间,也需要信心。饥饿成了他面对读者时一种不服输姿态的一部分——如果读者尚未跟上,作家便想象自己走在他们前面。讽刺的是,这种艺术上高人一等的感觉,恰恰与无法规律进食同时存在。随后,叙述者意识到自己需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却不愿仅仅因为规律吃饭要靠它才能实现就动笔。他打算让压力逐渐累积,同时写一篇关于自己最熟悉事物的长篇故事。物质需求不断影响艺术选择,即便他拒绝让它决定下一种创作形式。
通往食物的路线
叙述者的叙述为饥饿赋予了具体的地理面貌。离开卢森堡博物馆后,他沿费鲁街走向圣叙尔皮斯广场;那里安静的广场、长椅、树木、喷泉、狮子、鸽子和教堂,提供了一处没有餐馆的歇脚之地。若要继续朝河边走,就得经过出售水果、蔬菜、葡萄酒、面包和糕点的商店。选择绕过教堂,再沿奥德翁街向上走到西尔维娅·毕奇的书店,他便能避开许多这样的陈列;在一处有三家餐馆的广场之前,街上都没有餐饮店。饥饿影响的不只是感知,也影响人在城市中的行动——路线经过规划,好让食物不进入视野。
最终,躲避食物的过程以在利普啤酒馆用餐告终。去那里的路程变得令人愉快,因为叙述者注意到,胃对某些地方的反应和眼睛或鼻子一样迅速。在啤酒馆里,他点了一大杯一升装啤酒和土豆沙拉。他慢慢地用面包蘸着橄榄油吃土豆,撒上胡椒,随后又点了一份土豆和一份切开并浇上芥末酱的塞尔维拉香肠。他用面包蘸尽油和酱汁;第一杯啤酒渐渐失去冰凉时,他把它喝完,又点了一小杯。这一连串细致的过程,让一顿寻常饭食成为先前竭力避开食物的鲜明对照——食欲可以使体验更加敏锐,但进食本身也是一种乐趣,而不只是违反自律。
贫困、节俭与共同生活
叙述者对巴黎贫困的叙述,把错过饭食置于更广泛的精打细算生活之中。他说,自己二十五岁,体格天生魁梧,少吃一顿就会饿得厉害,不过感知也会因此变得敏锐。有时他会在卢森堡公园走上两个小时,回家后向妻子描述一顿极好的午餐。他笔下的人物往往食欲旺盛,渴望食物与饮料,因此身体的饥饿也影响了他对他人的观察。
节俭也体现在饮酒和家庭生活中。在图卢兹黑人咖啡馆,叙述者和同伴按四分之一壶、半壶或一整壶的量买卡奥尔葡萄酒,通常还会兑水。在家里、锯木厂上方,科西嘉葡萄酒价格便宜,兑上一半水仍然够劲。他回忆,在巴黎,花费不多也能过得不错,偶尔少吃一顿,不买新衣服,以便攒钱享受奢侈品。回想家庭生活时,他记得妻子对他们的处境很有耐心——她不抱怨缺少现代化的沐浴和管道设施,却曾因金羊倒下而哭泣。他承认自己在钱财上很吝啬,也不明白妻子为什么需要一件灰色羊羔皮外套;她买下之后,他却爱上了那件外套。他们的节俭意味着衣物穿旧、舒适有限,但他也描写了他们如何花很少的钱便能吃好喝好,彼此依偎着温暖入睡,相亲相爱。
一顿约好在家吃的饭,为这种共同节俭的生活增添了亲密意味。这对夫妻不打算在别处吃饭,而是计划回家,喝一杯从窗户就能看见的合作社出产的博讷葡萄酒,读书,然后一起上床。他们坚称彼此不会爱上别人,同时也得缴图书馆费用、留意开销。这一幕没有抹去贫困;它展现的是,共享食物、阅读与爱意,如何让他们在贫困之中经营生活。
耗竭与恢复
书中还把饥饿与创作之后身体的空虚并置。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叙述者在咖啡馆写完一个故事,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打葡萄牙生蚝和半壶干白葡萄酒。他说,写完后的感受既悲伤又快乐,像做爱之后的感觉;他认为故事写得不错,却还不能确定。吃着生蚝、喝着葡萄酒时,空虚感逐渐消退,他开始筹划接下来的事。这与工作前或工作中用来使注意力敏锐的饥饿并不相同——在这里,食物是对创作之后身心耗竭的回应。
总而言之,这些场景让这一原则保持着富有成效的未决状态。饥饿可以集中目光、塑造路线,并成为作家叙述自律的一部分;但它也可能是贫困的结果,或是本可避免的拒绝进食。一顿饭可以打断工作、犒劳工作、恢复身体,也可以成为与配偶共享的朴素乐趣。这个观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书中没有把艺术实践与物质生活分开——那幅变得更加清晰的画、街上想象中的面包外皮、利普啤酒馆的土豆沙拉,以及写完故事后吃的生蚝,都属于同一段叙述,讲述写作付出的代价与赖以维系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