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劳动与雇佣关系中的阶级不平等
温柔之歌小说呈现的家务劳动与雇佣不平等,并非马塞一家生活的背景,而是让这种生活得以实现的安排。路易丝的照料和家务劳动让米里亚姆和保罗有时间追求事业,并维持家庭井然有序、幸福美满的形象;然而,感激、信任和亲如家人的亲密话语掩盖了日益加深的不平衡——路易丝的职责和工时不断增加,而她自己的需求却难以表达。
雇用与雇主的条件
米里亚姆和保罗抽出一个周六下午面试保姆时,保罗准备了一份问题清单,并为每位候选人安排了三十分钟。他的标准清楚地显露出其中的等级关系。他拒绝雇用没有合法身份的申请者照看孩子,尽管他说,若是清洁工或油漆工,他并不介意对方的身份;他想要一个足够年轻、有空、有活力,并能工作以便父母也去工作的保姆。由此,同一个劳动力市场依工作内容划分——没有合法身份的劳动者可以做清洁,但照看孩子却被说成风险太大。
米里亚姆意识到,面试中那些假设带有歧视性。她的朋友艾玛曾建议她优先考虑孩子“留在家乡”的保姆,这样对方就能晚些下班或照看孩子。米里亚姆不愿因一名女性有孩子就将她排除在外,但没有向保罗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保罗的务实态度将家庭和事业放在首位。面试时,米里亚姆拒绝了一名有二十年经验、也喜爱孩子的摩洛哥候选人。保罗建议让这名女性用阿拉伯语和孩子们交流;米里亚姆却担心彼此过于熟络,并声称她想象这种共同语言和宗教可能带来的亲近会造成问题。因此,招聘场景不仅揭示雇主设定条件的权力,也呈现了申请者受到评判时所依据的种族化和移民身份类别。
这对夫妇的准备工作进一步凸显了这种权力。候选人到来之前,他们清洁并重新布置公寓,想让人觉得自己认真而井然有序。他们收拾书籍和杂志,让米拉把玩具放好,换掉孩子们的床单,并努力让一间令他们觉得拥挤的家通通风。他们想把自己呈现为好雇主,而这番努力最终让他们意识到,自己首先是雇主。路易丝最终受聘,起点便是一段其条件早已由雇主的偏好和权威塑造的关系。
让家庭运转的劳动
路易丝上工的头几天便显示,家务劳动很快就超出了狭义的育儿范畴。米里亚姆向她说明家用电器的使用方法,并提醒她小心珍贵物品,包括保罗的唱片收藏。路易丝安静地听着,却很快以出众的能力重新整理了公寓。她缝补纽扣和衣服下摆,修补米拉的衣物——米里亚姆本来准备将它们扔掉;她清洗被烟尘熏黄的窗帘,每周更换床单,并将凌乱的家变成叙述中所说的资产阶级居室。这些劳动实用而娴熟,但一家人体验到的成果却近乎神奇。
她的工作还包括时间和信息管理。路易丝在一本小小的花封面笔记本上记下舞蹈课、接孩子放学、儿科预约、孩子们的药、在游乐园买冰淇淋的价格,以及米拉老师的原话。这本笔记让人看见父母的日子得以顺利进行所需的细心——不仅是清洁和烹饪,也包括记忆、协调和预先安排。与此同时,一家人丢弃的物品、脏衣服、未拆的信封和变质的食物不再堆积。路易丝的勤勉消除了日常劳动留下的痕迹,同时让家庭运转得更加有效率。
烹饪成为她贡献的另一项重要内容。米里亚姆承认自己既不会做饭,也不想学。路易丝做出的饭菜受到保罗称赞,孩子们也乐于享用;她做的菜还让这对夫妇得以再次邀请朋友来家中做客。客人称赞米里亚姆,她则说饭菜是路易丝做的。这番承认让保姆的手艺得到了一些关注,但并未改变这样一个事实——运转良好的家庭和热情好客的餐桌给雇主带来了社交上的好处。
这家人私下和公开描述路易丝时,表现出同一种矛盾。米里亚姆称她为仙女,说她让拥挤的公寓变得明亮平静;保罗则把她比作玛丽·波平斯。短短几周内,她便变得不可或缺,尽管她的工资给家庭预算带来压力。夜里,米里亚姆和保罗享受着干净的床单,为自己的好运而笑。小说将这份轻松与创造它的劳动并置——家里的日常生活越顺畅,他们就越容易觉得维持这种生活毫不费力。
依赖、界限与不可见性
随着路易丝的工作不断扩展,雇佣关系与亲密生活之间的界限愈发模糊。她来得越来越早,离开得越来越晚。米里亚姆告诉她不用清洗浴缸,可以回家时,路易丝仍继续擦洗,随后从米里亚姆手中接过平底锅,坚持让这位母亲休息、享受孩子们的陪伴,而由她来准备晚餐。米里亚姆越来越习惯接受她的照料。她不再打电话解释自己为何迟到,米拉也不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路易丝支撑着这个家庭脆弱的日常安排;用小说中的比喻来说,她像一名舞台工作人员,在无人察觉时更换布景,让场景看起来毫不费力。
不可见性的比喻既关乎物质处境,也关乎情感。路易丝与一家人亲近,却始终算不上真正熟悉;她出现在私人空间里,却没有被视作家庭中平等的一员。一个深夜,保罗发现她睡在沙发上,便给她盖上一条毯子。此后,她有时每周会在那里睡上一两晚。没有人明确谈论这项安排,但她一次次留宿,意味着她逐渐占据了这所家庭住宅中的空间。这对夫妇享受着她随时可用的便利,却任由新的界限悬而不谈。
保罗偶尔担心,长工时可能会被视为剥削,并表示不想让路易丝指责他们剥削她。米里亚姆答应重新划定界限,但她的不安与一种隐秘的宽慰并存——路易丝正在做一些他们从未要求她做的事。米里亚姆为利用她的好意而道歉时,路易丝回答说,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些事。这番对话将雇佣安排转化为个人慷慨的语言——路易丝越是超出约定工作范围付出,一家人就越能把所得视为善意,而非理应受到明确限制的劳动。
米里亚姆表示体贴的举动并未消除这种不平衡。她送给路易丝廉价耳环、橙子蛋糕和自己不再穿的衣服;她还会把新买的东西藏进旧袋子,等路易丝离开后才拿出来,希望不伤害或刺激她。这种细致周到说明米里亚姆意识到,双方不平等的处境可能带来羞耻感和嫉妒。然而,委婉体贴取代了对工作条件的直接重新审视。路易丝的舒适靠一些小心谨慎的举动来照顾,而她的工时和责任仍在不断增加。
公共场合中显现的阶级
这段雇佣关系随着路易丝走出公寓,延伸到公共场合。一次晚宴上,她端进一道菜,短暂地迎来一阵掌声;宾客称赞她做的酱汁和姜的香味。保罗称她为“我们的保姆”,并在她在场时把她说得仿佛是个孩子或年长的亲戚。话题转向别的事情后,宾客把香烟捻灭在盘子里,烟头漂浮在剩下的酱汁中。路易丝已经回到厨房,一丝不苟地把那里清理干净。她的烹饪为主人和朋友带来享受与体面,而为他们提供服务所需的劳动则渐渐隐去。
同一场合中艾玛和路易丝的交谈,揭示了不可见性的另一面。艾玛为自己的孩子忧心,路易丝凭借自身经验安慰她;艾玛羡慕米里亚姆有一位如此能干的保姆可以依靠。然而,周围关于学校、种族、宗教和阶级的讨论,清楚地表明这些女性所处的位置大不相同。路易丝可以被视作令人安心的照料者,却仍在那个社交圈之外;她被期待安抚圈内人的忧虑与评判。她的专业能力让她获得片刻关注,却没有使她成为餐桌上的平等一员。
小说将这一图景扩展到单个家庭之外。保姆们在放学后的校门口、超市、儿科诊所和当地游乐园相聚,形成一种露天职场。她们把许多种语言带到游乐场,孩子们短暂地从她们口中学会一些词语;后来,孩子们便忘记了保姆的脸、声音和做过的饭菜。在穿着相似衣服的孩子们周围,这些女性被描绘成一群不断流动的人——有些人必须格外准时、温和、整洁;另一些人工作数月后便消失,只留下流言。父母可能称赞路易丝随时都能帮忙,也可能把她当作其他劳动者的榜样,但这一群体的情景表明,家政劳动者很容易被替代,也容易从社会记录中消失。
金钱、权威与感激的限度
保罗收到税务机关的信,要求从路易丝的工资中扣款以偿还债务时,这个家庭不平等的亲密关系表现得尤为鲜明。债务由几笔欠款累积而成,包括她已故丈夫雅克的医疗费、一笔增加的居住税,以及其他她并不明白缘由的信贷欠款。催款信从雅克的住处一路寄到她的单间公寓,最后寄到马塞家公寓。她曾希望只要保持沉默,这些追索便会消失;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对任何人来说都微不足道,不值得被追讨。
保罗告诉她,税务机关会从她的工资中扣走这笔钱,并抱怨这一过程让双方都感到难堪。路易丝似乎松了口气,因为这封信并非她想象中的举报信。她试图解释债务,归咎于地址变更和雅克的隐瞒,但叙述十分混乱;保罗叫她处理好自己的事务,别再让这类信件寄到家里。这个场景揭示了这家人关心她的限度。路易丝确实经济拮据,且这种困境与她的工作纠缠在一起,但对保罗来说,眼前的问题是这件事已经进入雇主家中,并给他们带来不便。
保罗不愿扮演老板的态度,使这种反差更加突出。他的母亲西尔维嘲笑这对夫妇,讽刺他们俨然是有管家的大雇主。保罗从小便不喜欢金钱和权力,也把自己看作与共事者平等的人,但他却发现自己在劝米里亚姆,不要对路易丝让步太多。无论他是否认同这个角色,这个私人住宅都已使他成为雇主。他自认平等主义者,并不能消除工资、进入家庭的权限,以及界定哪些要求可以接受的权力所赋予他的权威。
路易丝没有接早晨的电话时,米里亚姆担心她失踪了,并责怪保罗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雇员。她说他们羞辱了路易丝。保罗则认为,路易丝对孩子们如此依恋,不会不告而别。路易丝最终打来电话解释说她病了,无法起床。米里亚姆感到羞愧,因为她根本没想到路易丝可能只是普通地生病了,仿佛路易丝的身体不会疲倦,也不会患病。这一刻短暂地揭示了支撑这家人对她的依赖的假设——这个看似永远能干的劳动者仍然是一个有身体限度的人,但只有当她缺席打乱了家庭安排时,这些限度才会被雇主看见。
在这些情节中,家务劳动既亲密又不平等。路易丝的工作支撑着这个家庭的膳食、清洁、育儿、社交生活和职业发展;马塞一家对她的依赖不断加深,但设定雇佣条件和评判她的需求的权力仍掌握在他们手中。赞扬、赠礼、信任和感情缓和了这段关系,却没有让时间、金钱和权力的分配变得平等。家庭中的平静并不意味着没有劳动,而是劳动被成功地掩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