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与孤独
温柔之歌在小说中,无处可去既是物质上的危险,也是一种情感状态——路易丝的悲痛、疏离和不稳定的居住状况交织成孤独,这种孤独起初使她从人世景象中消失,随后又令她以痛苦的强度观察这片景象。她度假归来,从马塞一家的假期回到克雷泰伊一间孤立的单间公寓,这一情节凸显了暂时归属与没有可靠庇护的生活之间的距离。
无处可去的含义
一段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的题词,以最鲜明的方式表达了这种处境:“每个人都得有个地方可去。”题词之前那个问题——是否明白无处可去意味着什么——在小说中再次出现,其意义远不止有没有栖身之处。路易丝的处境让这句话变得具体,但更深的创痛在于,她可能没有一个地方会有人等她、认出她,或让她留下。
另一段取自鲁德亚德·吉卜林《山丘平原故事集》的题词,则从相关角度警示人们不要忽视家政劳动者的内心生活。雇用韦齐小姐的女人认定她无用又邋遢,却没有考虑到这名保姆也有自己的生活和私事烦恼。这两段题词共同勾勒出路易丝的困境——别人可以依赖她的劳动,却看不见她也是一个有自身需求和事务的人。问题不只是她缺少舒适,更在于她的存在和私下的苦痛可能无人察觉。
回到空虚的生活
从希腊返程的延误航班在傍晚时分抵达巴黎后,路易丝郑重地与孩子们告别,长久地抱着他们、亲吻他们。她告诉米里亚姆和保罗,如果有需要就打电话给她,随后看着他们朝机场停车场走去。路易丝独自走向区域快铁。在空荡的车厢里,她咒骂眼前的景象——聚集着一群群年轻人的站台、破旧的公寓楼和阳台,以及安保人员充满敌意的面孔。她唤起希腊海滩、日落和海边晚餐的记忆,仿佛在召唤奇迹。打开单间公寓的门时,她的双手颤抖;她想撕烂沙发套或砸窗,疼痛在她体内灼烧,她竭力不让自己尖叫。
这间单间公寓并非她主动选择的家。雅克去世、她被逐出房子后,路易丝四处流浪了好几个星期,后来通过亨利·蒙多尔医院一位对她颇为关照的护士,才在克雷泰伊找到一间带家具的公寓。房东只要求很少的担保,而且接受现金。这些情况说明了为什么这间屋子只能提供栖身之所,却没有安全感或归属感——路易丝有屋顶遮蔽,但公寓及其家具并非她亲手构筑的生活的体现。
归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将这种疏离感延展到时间之中。星期六,路易丝一直躺到十点才起身,随后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盯着绿色灯罩上的灰尘。她穿着一条蓝色化纤连衣裙睡着了,裙子皱得厉害,令她浑身是汗。夜里,她醒来,却分不清过去的是一小时还是一个月,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米里亚姆和保罗家睡觉,还是在博比尼的房子里睡在雅克身旁。她闭上眼睛,又坠入一场残酷而恍惚的睡眠。她把昔日的家与雇主的家庭混为一谈,显示出她当下的生活几乎没有提供坚实的立足之地。
疏离与失去的家
周末也唤起路易丝与斯特凡妮疏远的过往。她们住在一起时,斯特凡妮抱怨星期天无事可做,也抱怨路易丝没有像为其他孩子安排活动那样,给她安排活动。斯特凡妮一有机会,就开始整夜和附近的青少年待在外面。早晨,她饿着肚子回来,从路易丝为雅克准备午餐的容器里取食,有时就倚在冰箱门上吃。她把头发染红,穿了鼻环,还开始一连几个周末不见踪影。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路易丝报称女儿失踪,却被告知这个年纪的孩子离家出走很常见,她会回来的。路易丝没有去找她。后来,邻居告诉她,斯特凡妮在南方,恋爱了,还四处游荡;邻居们惊讶的是,路易丝既没有追问详情,也没有询问他们掌握的那一点消息。叙述呈现了这段缺席,却没有把它写成简单的和解,也没有将其解释得一清二楚。相反,斯特凡妮的离去与她终生觉得自己碍事的感受联系在一起——雅克嫌她在场碍眼,她的笑声会吵醒路易丝照看的孩子,她还会把自己紧贴狭窄走廊的墙壁,好让别人通过。久而久之,她练就了小说所谓的隐形本领,不告而别地消失,仿佛她注定一直如此。
路易丝离开房子,又在归属感的链条上留下了另一道裂痕。她收拾好行李箱,把门锁了两遍,留下装着回忆的箱子、女儿的衣服以及丈夫的种种盘算。那天晚上,她预付了一周的房费,在华人区的一间旅馆住下,做了三明治,坐在电视机前吃,还让无花果饼干在舌上融化。旅馆是临时的庇护所,但预付一周房费也表明这庇护何等不稳——它提供一间屋子,却没有安定的未来。
城市中的孤独
在旅馆房间里,路易丝失去了时间感。她睡了好几个小时,在寒冷中醒来,眼睛浮肿、头痛难忍;只有饥饿变得迫切时,她才出门。走在街上,她觉得自己像个置身电影之外的旁观者,看着别人穿行于一个人人似乎都有去处的世界。城市里寻常的行人往来成了衡量她遭到排斥的尺度——别人似乎各有目的地,她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去处的人。
这种孤立并非只有空虚。小说把它描写成一种路易丝不确定是否想要戒掉的麻醉剂。她睁大双眼四处游荡,直到双眼发痛,开始以异乎寻常的专注观察人们。她仔细端详咖啡馆露台上情侣的举动、遭遗弃的老人投来的斜眼,以及学生坐在长椅上假装复习时刻意做出的姿态。在广场和地铁出口,她认出那些焦躁等待约会的人组成的奇异队列,也站在他们中间等候。每天,她都在一定距离外与独自说话的人、精神失常者和无家可归者为伴。她的孤独让别人的生活显得更加真切,却仍使她置身他们的交往之外。
巴黎所呈现的想象性替代,令这种感知更加鲜明。路易丝喜欢在歌剧院周围散步,沿着皇家街和圣奥诺雷街前行,观察购物者和店铺橱窗。她想要那里陈列的麂皮靴、丝绸衬衫、粉色羊绒开衫和其他商品,想象自己过着有能力指给女售货员看、说想买什么的生活。有一天,出门已经太晚,她便想象自己置身于为新学年采购的人群中,跟在优雅而匆忙的女人身后经过百货商店,穿行在人群里。这些想象中的散步并不能消解她的孤独;它们表明,她多么渴望不被注意地在人群中穿行,同时又渴望拥有足以进入橱窗所展示的世界的条件。
不稳定处境与暴露于人前的恐惧
回到单间公寓,并没有终结路易丝的不安。一天夜里,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街上黑暗处,便浑身发抖地跑上楼,把所有东西整理妥当。她换了床单,但洗脸盆下面的木头腐烂后,淋浴设施塌了,她只能用毛巾在水槽边擦洗。几天前,她还坐在一把福米卡椅子上洗头。损坏的设施让基本的隐私和清洁都变成了日常应急之举。
路易丝躺着无法入睡,想象不久之后自己也会流落街头,连这间肮脏的公寓都不得不离开,只能像动物一样在外面方便。这种恐惧并未被写成这一段情节中会成真的预言,而是她当下的不稳定处境让她可以想象的灾难性未来。这一幕将无处可去与尊严和隐私的丧失联系起来,而不只是失去一个住址。
第二天早晨,路易丝发烧、打寒战,喉咙肿胀,里面满是溃疡。七点半,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米里亚姆的名字。路易丝伸手去拿,随即挂断电话;手机再次响起时,她把脸埋进枕头。即便是那个曾短暂接纳过她的家庭可能传来的联系,也未能立刻克服她身体上的疲惫和退缩。在这些情节中,庇护始终只是暂时的,归属感也始终并不平等——路易丝可以被需要、被想念,或被邀入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却仍无法摆脱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等待着她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