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与孩子之间短暂而不对等的依恋
温柔之歌日常亲密中的照料
路易丝对孩子的依恋,是在实际的照料日常中逐渐形成的,而不仅仅源于直言不讳的关爱。她到米里亚姆和保罗家工作的第一天,便听取有关公寓、电器以及米里亚姆尤其珍视的物品的说明。她安静而顺从,却像巡视领地的人一样,自信地观察每个房间。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她缝补衣物、清洗积灰的窗帘、更换床单、准备晚餐,并仔细记录孩子们的日程、就医预约、药物和学校情况。她的工作使她不再只是匆匆而过的身影——她安排好各种条件,让家庭生活能够显得平静。
对孩子们来说,这些劳动与亲密的私人纽带密不可分。路易丝为米拉设计复杂的游戏,配上服装、场景和详尽虚构的地理环境。她也会让游戏变成一场分离考验。在她偏爱的捉迷藏玩法中,她会毫无预警地消失,躲到能看见孩子们四处寻找她的地方。米拉和亚当呼唤她,起初兴奋,随后转为焦急。亚当哭了;米拉担心路易丝真的把他们独自留了下来。路易丝仍躲着,观察他们惊慌,却没有现身。这一幕显露出这段依恋的脆弱——孩子们确实需要得到安慰,但游戏何时结束、她何时回来,都由路易丝掌控。
保护、依赖与控制
米拉与路易丝走散时,同样的模糊性再次显现。孩子从一个陌生人身边逃开,奔回保姆身旁后,路易丝越抱越紧。米拉抗议说自己被勒得难受,试图挣脱。接着,路易丝用平静而冰冷的声音警告她,再也不许独自走开,还用可能有人把她带走、使她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的说法吓唬她。米拉咬住路易丝的肩膀,直到咬出血。两人都没有告诉米里亚姆发生了什么。她们的沉默成了彼此共享的秘密,令她们因共同的不快而相互牵系,却没有化解那次遭遇带来的恐惧与愤怒。
路易丝的照料有时也会超出受雇职责的范围,而雇主既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接受了这种做法。米里亚姆晚归时,路易丝继续打扫、替孩子们铺床,还开始做饭,尽管米里亚姆试图从她手里接过锅。路易丝轻轻把她推开,劝她休息,好好陪孩子们。渐渐地,米里亚姆不再打电话告知自己会晚归,米拉也不再问母亲什么时候回家。这个家庭越来越依赖路易丝的劳动,而路易丝也越来越常在他们身边——她更早到达、更晚离开,有时还睡在他们的沙发上。保罗担心这家人可能会被指责剥削她;米里亚姆答应设下界限,却承认自己暗自高兴路易丝会主动承担那些没人要求她做的事。因此,感激与依赖并存,而成年人也难以纠正其中的不平衡。
保姆在家庭中的位置
路易丝与孩子们的亲密,并不等于她在这个家庭中拥有稳固的位置。在一场晚宴上,她可以安慰艾玛,告诉她关于孩子的事;随后,她端来一道菜,又成了众人称赞的对象。保罗称她为“我们的保姆”,即使她就站在一旁,说起她时也像是在谈论一个孩子或年长的亲戚。宾客很快又转回彼此的谈话,路易丝则退到厨房打扫。这一幕浓缩了更大的矛盾——她的本领和在场受到称赞,可她的工作一旦让别人感到舒适,便可能立刻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更广阔的保姆群体让这种矛盾具有了集体层面的意义。在广场上,照料者们说着各种语言,也传递词语、食物和习惯,孩子们或许会短暂地吸收这些东西。后来,孩子们忘了保姆的声音,甚至忘了怎么称呼她做过的一道菜。有些照料者悄然离开雇主家,没有告别;留下记忆的,也只是零碎印象,而非家庭历史中一个得到承认的位置。她们的工作使她们与孩子们亲密相处,但无论亲近还是日常责任,都不能保证这段关系会被留存或公开承认。
离去之后的记忆
埃克托·鲁维耶的回忆表明,即使孩子对保姆的脸已渐渐模糊,对她的依恋仍能通过身体记忆留存多年。十年之后,他还记得路易丝的双手——手上的气味,她为他洗澡、安抚他时的触感,以及上学路上他握着她双手的情景。他记得她睡前的耐心,也记得自己害怕时,她愿意让灯一直亮着。这些记忆并非只是职责清单。它们留存着受人照料的感官细节,也留存着孩子对那个懂得如何安慰他的人的依赖。
然而,这场分离并非在平等条件下由双方共同经历。路易丝离开了,埃克托强烈感受到她不在身边;他怨恨取代她的学生,并相信路易丝违背了会永远温柔待他的承诺,抛弃了他。然而,八岁的他不敢提出疑问,也不敢公开哀悼。他察觉别人可能会嘲笑他的悲伤如此强烈,仿佛孩子对受雇照料者的爱,不如家庭成员之间的爱来得正当。成年后的回忆同时保留了这两种真实——埃克托记得路易丝的温柔,也记得这段关系在结束时没有给他一个能够理解的解释,令他感到羞耻与困惑。
短暂而不对等的纽带
小说将这些私密的依恋置于反复出现的社会模式之中。孩子可能会学会保姆的语言,在睡前依赖她,或在取得小小成就时转向她,希望她见证;与此同时,父母仍掌握着家庭和雇佣关系中的权力。路易丝珍惜亚当习惯转向她分享进步,也渴望通过孩子们初次探索世界的目光看见世界。然而,她也注意到孩子们很少顾及成人世界的艰辛——她说话时,他们可能转身离开,沉浸在游戏中,不必听她说话。他们的依赖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责任看见或满足她的情感需要。
这种不平衡并未被描写成感情虚假的证据。路易丝的体贴和孩子们的依恋都是真实的。相反,这段关系的温情与其局限密不可分——照料通过劳动实现,亲密并不赋予平等的权力,即使孩子觉得保姆的陪伴不可或缺,她也可能被撤离。小说将安慰的时刻与秘密、占有欲、社会隐形以及突然离去并置,展现了一种看似编织进孩子日常生活的纽带为何依然脆弱,也说明这种纽带的丧失为何会令人深切悲痛,却未必能得到充分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