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老头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

贪婪老头是一种漫画式形象,用来把年长美国人描绘成自私的退休福利受益者——他们晚年富足闲适,不事劳作,却在消耗原本留给他人的资源。在本书中,这一形象的政治力量,来自它与那些无力停止工作的人形成的对照。它把退休保障不安说成是代际贪婪的故事,同时让许多现实中的老年人所付出的劳动与面临的经济脆弱处境更容易被忽视。

漫画式形象及其政治用途

二十一世纪之交,这种刻板印象在有关美国社会保障的争论中逐渐凸显。它想象的对象在晚年过着富裕闲适的生活,却榨取年轻一代的生命力——一个“老年吸血鬼”,也是罗纳德·里根所谓“福利女王”的七十多岁男性版本。这种比较借助人们熟悉的、不配获得救济的依赖者形象——福利女王开凯迪拉克,贪婪老头开雷克萨斯。这一形象并非对年长者群体的描述,而是一种论战手段,将他们对公共支持的诉求说成过分且在道德上可疑。

怀俄明州前联邦参议员阿兰·辛普森是最知名的此类言论批评者之一。他还抨击过“粉红豹”——一个并不存在的支持美国社会保障的游说团体;那是他虚构出来的稻草人。当老年妇女联盟指责他发表年龄歧视和性别歧视的激烈言论时,辛普森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变本加厉,把美国社会保障说成“就像一头长着三亿一千万个奶头的奶牛!”邮件最后写道:“等你找到正经工作再来联系!”这句轻蔑的结语暗示,美国社会保障的倡议者没有资格发言,尽管别处的年长劳动者正辛苦工作以维持生计。

退休生活背后的现实

本书将这一漫画式形象与退休保障日益逆转的现实并置。新政时期之后,美国的退休模式常被描述为一张三脚凳——美国社会保障、私人养老金,以及投资或储蓄。但大衰退时期令许多人的资产化为乌有,与此同时,雇主越来越多地以依赖员工缴款、且可能在人去世前耗尽的401(k)退休储蓄计划,取代固定给付养老金。过去由雇主和政府共同承担的风险,日益转嫁给家庭。美国社会保障已成为大多数六十五岁及以上美国人最大的单一收入来源,却往往不足以维持生活;一位经济学家用“跳跳杆”而非稳固的凳子来比喻日渐脆弱的退休制度。

其后果体现在就业统计数据和老年人从事的工作中。2016年,近九百万名六十五岁及以上的美国人仍在就业,比十年前多百分之六十。尽管大多数年长美国人仍把退休视为休闲时光,但只有百分之十七的人预计晚年完全不工作。经济学家预期,劳动力中老年人的人数和占比还会继续上升。对许多人来说,延长工作年限并非表明他们想按自己的方式继续发挥所长,而是为了应对耗尽资产的恐惧以及退休收入不足的问题。年长劳动者能够找到的工作,薪酬也越来越低,体力要求则越来越高。

取代刻板形象的年长劳动者

七十七岁的房车打工者戴维·罗德里克直言不讳地描述了其中的交换:“他们喜欢退休人员,因为我们靠得住。我们会来上班,努力工作,基本上就是奴隶劳工。”2012年冬天,他和妻子都已年过七十,他们一边住在有十五年车龄的莱齐·戴兹房车里,一边在圣马特奥活动中心卖圣诞树。戴维搬运高达九英尺的树,每天工作八到十小时、每周工作六天,把树抬到顾客的汽车和卡车上。他喜欢卖树,但他说,砍树和搬运是更年轻的人才做得来的工作。他的经历清楚呈现出两者的反差——那个安逸退休者榨取社会资源的形象,与一名失去足以支撑退休的经济缓冲后仍从事繁重季节性劳动的年长工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在冒险乐园,年长员工同样承担着园内各类工作。一名七十七岁的售票员回忆说,同事中有八十岁和八十六岁的人,其中包括一名被安排用计数器统计游客的轮椅使用者,以及一名只有一只手臂的游乐设施主管;龙卷风过山车的操作员则有八十一岁。他们的存在可以被用来证明年龄并不妨碍人们工作,但本书也记录了乐观谈论坚持不懈的局限。六十八岁的退休邮递员兼牧师史蒂夫·布赫,在协助乘客离开怒涛河漂流项目时发生事故,随后去世。乐园次日便重新开放该项目;之后,工作场所监管机构要求进行安全升级,并处以四千五百美元罚款。这起事件强调,延长工作生涯带来的不仅可能是低薪或繁重任务,也可能是暴露于工作场所的危险之中。

标签掩盖了什么

贪婪老头的刻板印象,建立在这样的假设之上——老年是一个必然安逸的阶段,而年长者是一个利益一致的整体。本书展现的却是,经济保障受到一个人一生经历的塑造——戴维的教师养老金在离婚后被提前兑现;他的后任妻子则在1991年执行人寿保险公司倒闭时损失了一大笔年金。这些经历使退休者靠积累的财富生活这一形象变得复杂,也说明储蓄和养老金保障可能在人步入老年很久之前就已失效,让人不得不靠晚年工作弥补缺口。

这一说法也缩窄了公众对退休的理解。如果寻求美国社会保障的老年人被说成贪婪,那么集体保障就可能被改写成代际竞争,而不是对家庭无法可靠独自承担的风险作出回应。面对这种指责,本书呈现了搬运树木、照看游乐设施、从事季节性工作以弥补资源不足的老年人。因此,贪婪老头是一个误导性的富足形象——一种政治上的简写,使挣扎谋生的年长劳动者更难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