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漫长的步行猫在《长途步行赛》中反复出现,是看似渺小却极具弹性的形象。它们最初作为路旁世界里的真实动物出现,随后又出现在笑话、家庭记忆、怪诞的比较以及集体暴力的幻象中。由于每次出现都与某个具体的物理细节相连——牵引绳、墓地、笑容、小猫,或尸体可能具有的想象中的耐久性——猫便成为步行者不断变化的、与日常生活及死亡相互关联的缩影。
路旁的普通动物
一只波斯猫出现在观看步行者的四口之家中。它被牵在绳子上,在这场公开场面中构成不合时宜的家庭细节;它的样子刻薄而愤怒,而非可爱或令人安慰。这只动物没有独立的视角,但它的存在扩大了场景的怪异感——甚至私人家庭生活也被带到路旁,观看人们被驱赶着走向死亡。猫受控制的移动与步行者被迫进行的运动形成对比,因为这个家庭可以停下来观看,而步行者必须继续前进。
同样的日常与阴森之间的张力也出现在墓地。当雷·加里蒂和其他人经过那座小墓园时,薄雾在倾斜的墓碑间移动,一尊折翼天使用空洞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一只鹪鹩栖息在铁锈剥落的旗杆套上。猫并未实际出现在这一场景中,但动物意象确立了这样一条道路——家庭、自然、爱国与葬仪的元素彼此重叠。猫后来参与了同样的模式,把熟悉的世界带到死亡附近,而不是将活人与死者分隔开来。
言语与记忆中的猫意象
彼得·麦克维里斯在一则关于某个缺席者的滑稽轶事中引入了猫;人们正在谈论那个人的死亡。当亚伯拉罕问死者是否抽烟时,阿瑟·贝克回答说他不抽,连烟斗也不抽,因为他害怕癌症。这段对话被那只波斯猫的身影打断了;它敌意的表情为笑话提供了一个视觉对象,也暂时把谈话从疾病和死亡引开。猫表面上的愤怒起到了喜剧性缓冲作用,但这种缓冲并不稳定——话题仍然是死亡,而动物的脸又成了人类焦虑投射其上的一块表面。
贝克后来用猫来描述他的哈蒂姑妈。他说她像一只钻进鸡蛋里的猫,这一形象让她的笑容显得贪婪、满足而又隐约具有掠食性。他记得她参加葬礼时总带着同样的表情,一边聆听悲痛,一边仿佛在享受这场场面。贝克接着说,她埋葬了九个孩子中的四个,却始终没有失去那副表情。因此,这个比较从幽默转向了道德恐怖——猫不再只是狡黠的象征,也成了某种欲望的模型,仿佛这种欲望以他人的死亡为食。
当加里蒂问贝克家里是不是人人都研究死亡时,这个问题是沿着上述联想链条提出的,而不是出于超然的好奇。贝克的家族史、他对殡葬工作的兴趣,以及他对哈蒂姑妈的讲述,都把猫与围绕死亡形成的实际和情感经济联系起来。这个动物形象揭示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连续性——观看葬礼、聆听死亡通报,以及把死亡当作可以消费的场面来对待,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距离。
掠食、暴力与人群
贝克通过询问加里蒂是否见过猫吃掉自己的小猫,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形象。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而它的力量在于迫使加里蒂想象出这样一个场景——关爱转而攻击后代,熟悉之物变成同类相食的存在,家庭本能崩溃为食欲。此时暴风雨正在聚集,而加里蒂已经因弗里基·达莱西奥双眼的记忆而心神不宁。因此,猫成为步行者周围恐怖的一种转移形式,使暴力可以先通过动物行为来想象,随后才作为人类社会事实被充分面对。
当步行者接近奥古斯塔时,这种模式进一步扩展。小镇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下,加里蒂把人群想象成一个没有身体却拥有声音和眼睛的生物。人群用猩红的蜘蛛腿从盆地中向上攀爬,把步行者活活吞噬。这个幻象没有点名猫,但早先的猫意象已经为其逻辑作好了准备——以死亡为食的观察者、与掠食相关的动物,以及被还原成更大食欲内部生物的人类。人群仿佛能够把步行者变成祭品,这使路旁的观看转化成一种动物性的、近乎宗教式的进食体系。
这种对比至关重要。波斯猫是被圈养的家庭动物,而人群则变成一种没有身体、头颅或思想的动物。前者被人类观察者还原为一副面孔,后者则由步行者的恐惧拼装成一个怪物般的集体身体。这些意象共同展示了叙事从观看一只动物,转向理解人群本身也是一种会注视、饥渴并吞噬的生物。
猫与死亡的管理
猫的意象也伴随着人们试图通过故事、记忆、幽默和物质幻想来控制死亡的努力。加里蒂遇到墓地,并在穿过充满死亡迹象的景观时听见接连不断的枪声。他开始思考,也许所有步行者死去反而更好,但当双脚的疼痛和腐肉持续的气味压倒他时,他又从这一念头中退缩。在这样的背景下,早先的猫意象并非装饰性的比较。它们属于一个反复出现的体系——死亡被转化为动物场景、笑话、家庭轶闻或视觉隐喻,从而变得可以忍受,或者至少变得可以想象。
临近结尾时,贝克想象一口内衬铅板的棺材,里面铺着粉红色丝绸,头部枕在白色缎面枕头上。他相信这样的保护能够防止尸体腐烂,直到审判号角吹响,届时死者将以不朽坏的肉身复原。这一幻想以相反的形式回应了猫与小猫的意象——不是由自然食欲吞噬脆弱的身体,而是由技术、奢华和宗教期待将其无限期保存。然而,想象中的棺材越奢侈,也越暴露出绝望。贝克无法战胜世界的腐烂,于是只能想象一个足够坚固的容器,以否定腐朽本身。
叙事意义
猫处在人类家庭与死亡荒野的边界上。一只拴着绳子的波斯猫属于某个家庭,但它敌意的面孔使家庭性变得诡异;哈蒂姑妈猫一样的笑容把哀悼转化为食欲;猫吃掉自己小猫的形象则摧毁了家庭情感天然具有保护性的假设。这些出现反复扰乱着关爱与吞食之间的边界。
因此,猫与其说是一个角色,不如说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解释工具。它的每次出现都把全书的核心压力凝聚成具体形式——在能够保持静止的旁观者旁边被迫移动,枪声旁边的幽默,埋葬旁边的家庭依恋,以及普通动物生命旁边那个如同吞噬性有机体般行动的人群。等到步行者面对人群怪物般的存在,而贝克梦见一具不朽坏的尸体时,猫已经帮助建立起这样一个世界——死亡绝不只是抽象事实。它拥有一张脸、一条牵引绳、一副咧嘴笑、一口牙、一窝小猫,以及一种可能属于动物、哀悼者、旁观者,或整个社会秩序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