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
漫长的步行兔子既是一种被记忆中的动物,也是长途步行赛中的主导性隐喻。它的决定性意义在于,与普通故事中相关联的无害生物形成对照——机械诱饵被用来驱使活人的身体走向疲惫与死亡。当斯特宾斯称自己为“兔子”时,他揭示出,这场竞赛不仅把他置于狗群之中,还赋予他让狗群继续奔跑的功能。
动物意象及其机械替身
兔子首次出现在斯特宾斯对灵缇犬赛跑的解释中。他回忆起狗追逐的“灰色小机械兔”——无论灵缇犬跑得多快,都无法真正抓住诱饵,因为它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连接在齿轮与轮子上的剪影。与较早的英国赛跑相比,在那些比赛中真实的兔子有时可能被抓住,这种现代装置恰恰因为不易受损而显得更加可靠。因此,人造兔子是一种被设计来无限延续追逐的物体,而狗则提供机器所消耗的活体能量。
这一差异赋予兔子意象以明确的结构性力量。狗拥有会疲惫、会死亡的身体;诱饵却不受同样的肉体限制。它表面上的运动制造出竞赛的幻觉,尽管被追逐之物与追逐者之间的条件早已分离。在长途步行赛中,同样的逻辑支配着步行者与奖赏之间的关系——参赛者暴露于疼痛、警告和淘汰之中,而驱使他们不断前进的制度则显得冷漠且持续不断。
斯特宾斯作为兔子
斯特宾斯直接说明了这一隐喻,并反复重申,使它不可能被误认为只是随口的比较。他告诉加里蒂自己就是“兔子”,与此同时,步行者们在持续的雨中继续前进,一个赤脚男孩也在他们前方艰难地走着。具体场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斯特宾斯的揭示紧邻着受损的人体——兔子不是悬浮在赛事之上的抽象象征,而是由一个人承担的角色;这个人的双脚、耐力和疲惫,都受制于与其他人相同的物质法则。
这一揭示还改变了斯特宾斯早先出现在赛事中的意义。他一直显得神秘而异常克制,但他的功能是少校强加给他的。斯特宾斯解释说,少校把他变成一只灰色小兔子,好让其余的狗跑得更快、更远,并承认这一安排奏效了。因此,这一隐喻指称的是一种制度角色,而非私人性格。斯特宾斯之所以对组织者有价值,是因为其他人可以以他为方向来调整步伐,以他为尺度衡量自己,并继续追逐一个始终稍微超出捕获范围的标准。
兔子表面上的优越性被揭露为一种欺骗。斯特宾斯坚持说,兔子到头来仍然是血肉之躯——他会走路,会说话,最终也可能会爬行。这句话抹平了机器与参赛者之间的距离。原本看似无法触及的目标,其实是一个脆弱的人体;原本看似对个人运动能力的考验,其实是一种制度——它把一个疲惫的人放在许多人的前方,以强化他们的努力。
追逐、劳动与生存的价值
兔子隐喻使长途步行赛作为一种受管制的身体劳动形式变得清晰。警告推动步行者,官员监视他们,奖赏的承诺让他们保持运动,而他们的身体则成为赛事中可以牺牲的材料。加里蒂险些被淘汰,使这种经济关系变得残酷而具体——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自己将始终距离死亡不到两秒。因此,赛事表面上的自由受到精确计量的威胁所限制,就像计件工资使工厂劳动看似属于个人,却把每个工人的产出与集体生产体系联系在一起。
麦克维里斯对普利茅斯睡衣厂的叙述提供了直接的对应。工厂支付低工资,并为超过最低标准的工作另付比例报酬;他未能达到预期的每日定额,损害了生产链上位于他前后位置的工人的收入。由于他大约装了二十三袋,而标准约为三十袋,其他工人把他视为阻碍——哈伦的鼓风机被装满的料箱占住,拉尔夫也无法收到足够的袋子来进行计件劳动。工厂把彼此分离的身体转化为一种竞争机制,正如长途步行赛把彼此分离的步行者转化为一群追逐者。
区别在于,长途步行赛剥去了工厂的产品,只留下运动本身。在美国95号州际公路入口处,新铺的路面短暂地使加里蒂重新感到熟悉的兴奋,但这一景象被持枪并行高举致敬的士兵包围。光洁的军事展示与尘土飞扬的半履带车以及步行者们呼吸着的身体形成对照,使这条路线看上去充满仪式感,而其底层过程仍然具有强制性。兔子意象属于这一矛盾——一场被当作盛典上演的公开竞赛,由一种要求活人不断追逐的机制维持。
兔子与反抗的限度
科利·帕克把步行者比作穿过筛子的饼干,这一说法提供了同一过程的另一种版本。小碎片会很快脱落,而完整的饼干必须一点一点失去碎屑。帕克拒绝接受任何令人宽慰的区分——无论是那些谈话、开玩笑或故作姿态的人,还是那些公开希望活下来的人,都没有本质差别。加里蒂和麦克维里斯也许会通过交谈消磨时间,仿佛他们能够“用胡扯骗过宇宙”,但帕克坚持说,他们仍然想活下去,大多数其他人也是如此。因此,兔子存在于一片共同的脆弱性之中——每个追逐者也都受规则支配,每一次表面上的耐力行动,都只是在推迟身体失效的时刻。
斯特宾斯的处境尤其苦涩,因为他被赋予的角色带有个人目标。他希望获胜,然后请求奖赏让自己进入父亲的家,却发现少校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并将这一身份纳入赛事的设计之中。因此,兔子不仅是其他步行者的诱饵,也是父权与制度权力的工具。他与少校的秘密关系并没有使他脱离制度;相反,它解释了制度为何选择他担任最具象征性的角色。
这一意象最终拒绝了这样一种幻想——目标能够保持纯粹、遥远或机械。兔子会走路,会说话,会受苦,也可能会爬行;诱饵拥有一张人的脸。然而,这一认识并没有让赛事停止。步行者们继续朝马萨诸塞州前进,而斯特宾斯承认,兔子很快可能只剩下肉体上的挣扎。这个隐喻的力量来自那种尚未解决的矛盾——制度需要一只活着的兔子来让狗群奔跑,但活着的兔子也受制于等待着狗群的同一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