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体移植与人的形成

狗心

垂体移植与人的形成,是沙里克变成具有人的特征的个体这一转变的核心医学过程。实验原本旨在研究返老还童和垂体的功能,结果却产生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所称的彻底人化。实验结果揭示了创造人形的能力与决定最终形成何种人物的能力之间存在差距——新个体的发育并非取决于某种抽象理想,而是与移植器官所来自的特定人类个体密切相关。

实验目的与手术

实验以一只估计约两岁的公狗为对象。12月23日晚上8时5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开始了他认为是欧洲首例的手术。计划将垂体和睾丸一并移植,以研究它们在宿主体内是否能够发挥功能,以及它们是否可能参与细胞返老还童。人类器官来自一名28岁的男子,他在手术前四小时零四分钟死亡;这些器官一直保存在灭菌生理液中。

因此,这项手术结合了两个后来得到不同答案的问题——移植的器官能否在新的宿主体内发挥作用,以及这种作用能否带来返老还童。实验确实产生了显著影响,但决定性的结果并非简单地恢复青春。相反,移植的垂体引发了一场转变,使这只狗日益具有人的特征。

从动物到具有人的特征的个体

早期变化体现在言语和社会行为上。博尔门塔尔医生在病例笔记中记载,实验对象能够持续交谈,并开始把手插进衣袋。他还记下了教对方不说脏话的尝试,以及对方吹奏街头歌曲的情形。这些迹象表明,人化是通过习得的语言和可辨识的习惯逐渐形成的,而不仅仅是外表发生了变化。

博尔门塔尔认为,植入的垂体激活了犬类大脑中的言语中枢,释放出狗早年生活中积累的词语。按照这一解释,手术刺激了发育,而不是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大脑。他推测,最先说出的词语是狗曾听过并作为感官信息储存起来的街头语言。他的推测将新出现的人类言语与动物先前的经历联系起来,因此,这场转变既是狗生命的延续,也是其形态的剧烈变化。

笔记还记载了一种更广泛的科学解释——垂体似乎决定人的外貌,其激素可以被视为决定机体形象的关键因素。博尔门塔尔将手术描述为创造出一个新的人类个体,同时把结果视作垂体作用和大脑发育的证据。关于这一发现的宣称颇为大胆,但实验当下提供的证据仍只涉及一个特殊而难以应对的对象,并非对理想人类类型的受控验证。

修正后的诊断

1月8日,在经历长期的不确定之后,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承认手术并未引发返老还童。他的诊断是,垂体移植导致了彻底人化;博尔门塔尔在笔记中以醒目的方式强调了这一结论。这一修正并未使他觉得发现的价值有所降低——他仍将其视为重大的科学发现,但其意义已从延长生命转向解释人类身份与外貌的形成。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原始目标包括细胞返老还童,而观察到的结果则是一个具有人的特征的个体出现。手术并非只是让狗变得更年轻或更有活力,而是创造出了一个新的人类个体,其言语和行为迫使实验者面对自己工作的实际后果与伦理后果。

供体与创造的限度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后来对结果的解释,将供体的身份置于核心位置。他认为,即使自己能够移植斯宾诺莎的垂体——或其他人的垂体——并把一只狗变成高度聪明的个体,也没有理由制造人工天才,因为人类完全可以自然出生。他将改善人类的期望与实际结果相对照,并把实际结果与克利姆·楚古金联系起来;实验所用器官正是来自这名供体。

教授称楚古金有两次犯罪前科并有酗酒经历,还回忆了财物失窃一事,其中包括他的海狸皮帽和二十卢布。他由此得出结论——垂体起着某种个体化机制的作用,它决定的是具体的人的形象,而不是所有人共有的普遍形象。这一判断大大限制了这种手术的前景。移植可以促成人化,却无法让外科医生脱离供体、独立选择某种抽象的人类范型;正是供体的器官带来了这场转变。

因此,这项实验挑战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改善人类种群的抱负。实验结果并未提供一条可靠的优生改善途径,而是再现了与供体相关的特定人类特征。在教授看来,垂体之所以有强大作用,恰恰是因为它将个体差异带入了新个体之中,却无法保证最终形成的人会体现智慧或社会进步。

社会后果与责任问题

人化很快引出了科学描述本身无法解决的问题。当这个新男人称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为“爸爸”时,教授拒绝接受这种自以为亲近的称呼。不过,这个称呼确实体现出一种紧张关系——教授创造了这个男人得以存在的条件,但生物学或实验意义上的创造,并不会自动建立双方都认可的父子关系。新个体在争辩时援引手术,表示自己并未要求接受手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则以狗从前的生活作为人类生存的另一种选择。

这种冲突将科学创制转化成了责任问题。当有人问这个造物应该在哪里登记时,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可以称其为不自然的现象或人造物;然而,眼前这个个体会说话、提出诉求,并寻求普通的社会身份。后来,沙里科夫宣布自己打算与家中的打字员结婚,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并补充说博尔门塔尔必须离开候客室。这一宣布表明,转变已不限于言语,还延伸到建立家庭和对共同居住空间提出要求。

因此,手术的后果超出了实验室范围。实验结果必须通过姓名、社会关系、登记、金钱和家庭安排等问题来应对。新个体具备人的形态,并未解决他人应该如何对待他的问题;教授作为创造者的角色,也没有确立明确的社会或家庭纽带。这项实验的核心悖论仍然存在——它可以促成人的形成,却无法预先决定所形成之人的身份、性格或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