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流行后的文明崩溃

狗星

大流行后的文明崩溃并非单一时刻的灾难,而是层层累积的崩坏;灾后九年,它仍在塑造人们的生活。流感几乎夺走所有人的性命;血液疾病又夺去了更多幸存者的生命。此后,机构与基础设施失灵,暴力使旅行和定居变得危险,干旱则损害了幸存者赖以生存的当地生态系统。旧世界仍以机器、操作程序和记忆中的日常惯例留存下来,却已无法再可靠地支撑继承这些遗产的人们。

死亡率与照护体系的崩溃

希格称,这场大流行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并回忆说,基础设施在彻底崩溃之前就已逐渐瓦解。灾难的规模不仅体现在死亡人数上,也体现在可靠公共系统的消失上——曾经连接社区、维系日常生活的事物,已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保障。后来出现的血液疾病进一步加剧了流感造成的损失,使人口变得少得多,也更加脆弱。

希格和梅丽莎在湖对岸的圣文森特医院经历了医疗照护体系的失灵。他们原本考虑飞往西部,但最终去了医院;医院已被接管,楼内也挤满了死者。医院建筑仍然存在,但过去的用途已被庞大的需求和死亡规模压垮。医院近在咫尺,使崩溃变得切身——照护就在附近,然而这家机构却无法让人摆脱危急处境。

公共通信的日渐稀少,也呈现了这场危机的发展过程。希玛和波普斯离开牧场时,电视新闻仍在播出;他们眼看报道变得愈发疲惫、惶恐,广播员和记者也逐渐从画面中消失。广播最终在混乱中结束。他们离开的时刻,正值世界从仍能通过熟悉媒体讲述的危机,转变为信息和有组织的权威都不再能提供安全保障的阶段。

暴力、逃亡与废墟之城

此后的岁月里,希格和班格利住在平原上,部分原因是幸存者往往很危险。希格每天巡逻,夜间闯入者则独自或成群前来,携带步枪或刀具,接近机场住宅。机场拥有的水、燃料和能源使其成为诱人的目标——住宅装有太阳能板,固定基地运营区则主要依靠风力发电。一个原本用来维持日常服务的地方,恰恰因为别处的这些服务已不复存在而变得珍贵;它的资源也使防卫成为永无止境的必要任务。

波普斯和希玛的逃亡表明,迁徙已成为一项需要武装和实际筹划的行动,而非简单的逃离。他们装载了一辆牛用拖车和一辆较小的全地形车拖车,带上牲畜、马、狗和补给品。沿着通往溪边道路的路线前行时,波普斯突破了三处设有路障的伏击,并在雪松山丘开枪打死三名袭击者。他们有一匹马和两只羊死于枪击。抵达峡谷后,波普斯炸毁了唯一的浅滩,使水位低时也只能步行或骑马渡过。通道本身经过改造,以限制他人进入——避难有赖于距离、地形,以及控制通道的能力。

大章克申展现了同一场崩坏在城市尺度上的面貌。希格从空中看到烧焦的汽车、被焚毁的街区,以及散落各处或堆积成堆的骸骨。火焰灼烧了城市的每个角落;破坏如此广泛,仿佛死亡曾席卷全城。然而,损毁程度并不均一。许多行道树已经枯死,但一些根系扎得足够深的三角叶杨,仍以绿意点缀街道;尽管遭遇干旱,河畔公园仍留有成片的树荫。希玛在危机最严重之前就已离开,她认出了这座城市——她的家人曾在这里购物、看电影。因而,这片废墟既是崩溃的景观,也是一个熟悉的区域中心经转变后留下的遗迹。

运作体系的残存

崩溃并未抹去所有技术。希格的佳明全球定位系统仍能接收卫星信号,并会在飞机接近高地时向他发出警告。它的最近机场功能曾提供一条迅速返回安全地带的路线,把机场列表、方位和频率转化为可供导航的航线。设备依然运作,但其持续准确,与它原本服务的更广泛系统已不再可靠形成对照。能正常工作的仪器可以定位目的地,却无法恢复曾让目的地发挥作用的人际网络和服务体系。

飞行与维修也体现了同样的矛盾。希格和班格利凭借实用知识、燃料、电力和防卫,让机场维持运作。希格教班格利如何给菜园浇水时,班格利承认自己曾发誓绝不务农;他原以为自己唯一会挖的土就是坟墓。他说自己的父亲是农民。这番谈话让被埋没的经验进入当下;如今,种植食物已成为必需,而非可有可无之事。计算飞机在严苛条件下能够应付什么情况时,希格也会查阅《1956年飞行员操作手册》及其中的起飞性能表。这本旧手册保存着精确知识,但要运用它,仍需根据当下的气温、海拔、重量和跑道状况作出判断。

当希格在无线电中听到两架波音747客机时,一个更广阔世界的遥远痕迹短暂浮现。两架飞机正飞往西部的加利福尼亚州,机上人员用阿拉伯语交谈。希格反复呼叫并报出埃里的位置,却没有得到回应。接下来的几周里,也有类似的航班飞过;但到了第四周,便再无航班经过。它们的出现表明,飞机和远距离通信并未完全消失;然而,呼叫始终无人应答,使希格孤立的机场与外界之间究竟还有何种联系,仍不得而知。

生态衰退与生存的形态

大流行后的处境与不断恶化的环境状况密不可分。希格指出,过去那些标志季节的规律大多已成怀旧之物——连续两个冬天,山峰上都几乎没有积雪。他认为,这种变化比袭击或疾病更令人恐惧。溪流水温过高,鳟鱼消失,是一种损失;若连溪流本身也消失,后果则更为根本。他仍继续钓鱼,改钓吸口鱼和鲤鱼,但捕获物的变化既无法恢复昔日的生态,也不能消除长时间待在动物和流浪者常经过的路边所面临的危险。

干旱也迫使人们离开看似安全的避难之地。希玛解释说,牧场旁的溪流前一年夏天几乎干涸;一家人不得不在河床里挖掘,才能取到足够饮用的水,牛群也有一半死亡。希格所看到的绿草地和流动的溪水,并不能否定促使他们离开的压力。崩溃通过彼此关联的损失不断推进——水源减少削弱牲畜,生态变化限制了维生手段,而匮乏则让迁徙与遭遇都成为生存攸关之事。

由此形成的世界,既未与过去彻底割裂,也不是简单地回归自给自足。太阳能板、风力发电、飞机、手册、无线电、菜园和记忆中的技能依然留存,但每一样都依赖维护、知识和保护。旧有基础设施以零散的形式延续下来;人类之间的合作也同样留存,尽管它与伏击和武装防卫并存。这种不稳定的结合定义了这一状态——巨大的损失、维持关键系统运作的地方性努力,以及大流行中最显著的死亡浪潮过去之后仍在持续的生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