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韦乌尼的相对隔绝

玛雅

塔韦乌尼的相对隔绝既是一种现实条件,也是小说中的核心张力——岛屿崎岖难行的地形、有限的基础设施,以及远离大众旅游的地理位置,帮助保存了独特的生态系统和集体讲故事的传统;然而,商业开发和全球瞩目带来的压力,却可能摧毁这层保护。它所享有的相对庇护并非未经触碰的纯净状态,而是在生态遗产与急于消耗它的力量之间,一段岌岌可危的间隙。

孤悬一隅,却并非未经触碰

塔韦乌尼是弗兰克为期两个月的太平洋考察之旅的最后一站,他的工作关注引入的动植物造成的生态影响。问题并非局限于某一种引入方式。老鼠、小鼠、昆虫和蜥蜴会作为意外的偷渡者到来;负鼠和獴则被蓄意引进,以控制农业害虫;猫、山羊和猪等家畜会逃走或遭人遗弃。引进的植物又为岛屿之间不断变化的生态增添了另一层因素。

广阔的南太平洋为这项考察提供了背景,因为与世隔绝的岛屿曾维持着古老的生态平衡,也拥有许多特有物种。这份遗产已遭到严重破坏。相对于其面积和人口,澳大利亚及大洋洲濒危动物所占比例尤其高;引入物种只是原因之一——森林砍伐和鲁莽的种植园开发侵蚀土地,摧毁传统栖息地。因此,塔韦乌尼的相对隔绝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能保证安全,而是因为这种条件减缓了部分破坏,也让岛上残存的生物多样性得以显现。

小说将岛屿的这段历史与欧洲殖民势力近期的到来并置。随船而来的老鼠、小鼠和昆虫之后,人们又引入新物种来压制它们——把海蟾蜍带到甘蔗种植园捕食昆虫,引入猫来控制老鼠,随后又引入更多捕食者来控制新出现的害兽。每一种试图补救的办法都可能成为更严重的生态问题,危及鸟类和本土爬行动物,并引发新一轮物种引入。这一连串后果揭示了把生态系统视作一系列彼此孤立、只需逐一纠正的小麻烦所带来的危险。弗兰克将自然生态平衡漫长的形成过程,与人类干预的迅速和自信相对照;同时他也指出,化学和生物防治已成为事后管理后果的后续手段。

塔韦乌尼得以保存的局限

塔韦乌尼比弗兰克到访过的许多地方状况更好,部分原因是岛上火山地貌崎岖,限制了旅游业和种植园开发。黑色熔岩海滩制约了度假村的建设,尽管东北部有白色珊瑚沙滩;频繁的降雨也是一种限制。然而,火山土壤与充沛雨水的同一组合,曾吸引欧洲定居者在此建立种植园。最初种植的是棉花;随着棉价下跌,甘蔗在南部日益重要;后来椰子成为主要作物,旅游业也不断发展。因此,这里的隔绝只是相对的——地貌减缓了交通和开发,却并未让塔韦乌尼置身商业历史之外。

岛上发展起来的旅游业被描述为生态旅游,其吸引力来自丰富的自然环境,而非购物区、夜生活或大型现代酒店。马拉武没有四层楼高的度假村建筑群;岛上没有电视,电力也很稀缺。这些限制并非只是游客无法享有的设施。它们塑造了当地生活的节奏和社会氛围,同时也使岛屿容易受到那些正是被其独特之处吸引而来的游客影响。

塔韦乌尼的生物多样性使这种独特性具体可见。岛上有一百多种鸟类,包括本土的橙胸鸽。印度獴从未被引入,这对岛上的鸟类产生了重要影响。引进的喜鹊占据了生态空间,海蟾蜍则将原生蛙类挤向森林深处,但鸟类的多样性依然显著地保存下来。岛上也有果蝠,其中一个物种的翼展可达五英尺;它们被称为飞狐,或称贝卡,当地年长的岛民视熟食贝卡为美味佳肴。

这种丰富性并不止于鸟类。塔韦乌尼已发现一千多种植物,其中许多是特有种。海岸边生长着红树林和椰子树,岛屿内陆则有繁茂的蕨类森林和本土树种;兰花和木槿等热带植物也生长于此。斐济的国花塔吉毛西亚只生长在塔韦乌尼及邻近的瓦努阿莱武岛。水下鱼类、棘皮动物、软体动物、真菌和珊瑚种类丰富,即使没有浮潜装备,游客也能感受到海洋生物的繁盛。这些细节使隔绝成为一种清晰可辨的生态条件——岛屿的独特性依托于具体的物种、栖息地和缺失之物,而不仅仅是笼统的乐园意象。

讲故事与集体生活

电力匮乏和没有电视,也有助于延续讲故事的传统。傍晚六点左右,夜幕降临时,口头讲述成为生活中心——有人讲述一次捕鱼之旅,有人讲在幽深森林中的经历,还有人讲述在河口遇见一名迷路的美国人的故事。在这个人们自娱自乐的地方,这种做法与古老的神话和传说一脉相承。因此,塔韦乌尼的相对隔绝不仅保存了栖息地,也保留了供人们讲述和聆听故事的社交场合。

这种口述文化并未被呈现为凝固不变的遗迹。在马拉武,酒店员工和附近村庄的音乐家晚餐后组成一支小型合唱团和乐队,伴着吉他和尤克里里分声部歌唱,内容涉及塔吉毛西亚、度假村,以及从别处到来的人们。他们还表演梅克舞,这种传统民间舞蹈由表演者坐着,通过歌唱、哑剧和有力的手臂动作讲述斐济传说。因此,岛上的待客之道和表演文化也是游客体验的一部分,尽管小说强调,这些实践扎根于当地社区生活,并非只为游客的目光而存在。

在国际日期变更线纪念碑处,当地讲故事的传统与电子媒体之间的对照更加鲜明。弗兰克站在塔韦乌尼,一侧的日期变更线标示当天,另一侧则标示次日,他想象岛屿只剩两年便将迎来第三个千年。他担心卫星天线会在这里冒出来,而关于他所谓最后乐园的报道会传到一个早已迷失的外部世界。在他的表述中,从梦境中发出报道也会打破梦境——公开宣传这座岛屿的偏远,可能摧毁它令人向往的独特之处。

即将到来的人潮与濒危的避难之地

千年之交的筹备工作将塔韦乌尼的地理位置变成一场全球盛事。小说引述斐济千年委员会的话,强调该国正位于180度经线上,可以庆祝2000年的第一个时刻。弗兰克想象1月1日岛上将出现一场空间争夺,电视摄制组、排练活动和游客都涌向日期变更线。门票已经售罄,广告则承诺人们有机会在三大洲庆祝千年交替。争当第一,或比别人更多次体验这一时刻的渴望,将地理上的独特性变成一种稀缺的商业机会。

即将到来的关注,属于小说对以消失为卖点的旅游业所作的更广泛批判。弗兰克想象未来的宣传活动会邀请游客去看已经灭绝的贝加尔湖,到马尔代夫沉入海底之前一游,或者成为最后一批见到活老虎的人。这个前景令人苦涩,因为它形成了循环——地方和物种日渐衰微,而它们的消失反倒成为吸引人前往的理由。塔韦乌尼目前仍受到相对庇护,但它作为最后一处或与众不同的避难地所具有的价值,也可能使它成为下一个被蜂拥而至的景点。

同样的张力也出现在弗兰克对塔韦乌尼东侧布马村的叙述中。村民曾有人以大量外币诱使他们出售可供伐木的土地。经过讨论,他们拒绝了木材交易,决定把森林改造成国家公园;他们认为,受保护的景观带来的收入,比砍伐森林所得的一次性款项更能长久维持。建成的公园占地五千公顷。村民维护园内步道,包括在陡峭路段设置栏杆,并提供厕所、野餐区和露营地;岛上其他地方也在筹划类似项目。布马的决定提供了一种具体的开发替代方案——让当地劳动和自然旅游共同支持保护,而非清除森林。

小说并未把这一选择视作生态冲突已获解决的证明。游客仍因森林之美而来到公园,塔韦乌尼的整体旅游业也继续增长。相反,这个村庄说明,隔绝能为当地人作出自主决定创造空间,却不能使社区免受经济压力影响。全岛都处于同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中——生态丰饶和口述传统之所以得以延续,部分原因是发展遭遇了限制;与此同时,种植园、全球商业和千年盛事的影响不断扩张,威胁着要抹去这些限制。塔韦乌尼的重要性,正在于它处于避难之地与暴露于世之间尚未稳定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