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与薇拉的丧女之痛

玛雅

弗兰克与薇拉对女儿之死的悲痛,既是将他们分开的伤口,也是让他们重新交谈的残存纽带。索尼娅的缺席影响着他们的分居、在萨拉曼卡的重逢,也影响着他们对过去能否获得不同意义的思索——这种意义并非来自挽回失去,而是来自为女儿留出一处共同记忆的空间。

失去及其余波

在热带峰会上,弗兰克告诉约翰·斯普克,他和薇拉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女儿。等到他们在萨拉曼卡的一场科学大会上再次相见时,索尼娅已经去世八个月,薇拉收拾行李、返回巴塞罗那也已过去六个月。他们的重逢发生在这样的事实之中——他们曾经结为夫妻,在失去女儿后分开,却仍背负着谁也无法摆脱的悲痛。

事故的经过成了他们几乎无法启齿的话题。弗兰克回忆,薇拉不得不向警方陈述两三次,之后这件事便成了禁忌,只能用“那件事”或“发生的事”来指代。在萨拉曼卡,两人都害怕重提那些情景会再次撕开索尼娅之死的伤口,也会重新揭开悲痛期间彼此造成的创伤。

萨拉曼卡——终于能够说出口的悲痛

薇拉请弗兰克在晚餐前带她看看这座古老的大学城。他们从萨拉曼卡主广场出发,走到蒙特雷宫,又在蒙特雷宫与圣母无染原罪堂之间的一座小广场上交谈。古老建筑就在眼前,但他们的心思始终落在索尼娅身上——这座古城成了他们静静谈论已不在人世的孩子的场所。

萨拉曼卡建筑的历史帮助他们谈起自己的过去。弗兰克说,正因为周围环绕着数百年的人类历史,他们才能长时间谈论索尼娅。薇拉讲起一些弗兰克从未听说过的女儿轶事。这些故事令他痛苦,因为它们使他后悔没有尽可能多地陪伴索尼娅;但它们也让他得以更了解女儿。他们的交谈无法抹去失去女儿的事实,却为索尼娅的记忆赋予了一个鲜活的位置;弗兰克坚持认为,只有她的父母能够共同创造这个位置。

索尼娅短暂一生的记忆被时间清晰地限定——她没能活到四岁半。相比之下,她的父母仍会逐渐老去,却会在余生中一直记得女儿停留在那个年纪的模样。在萨拉曼卡,他们暂时不只是两位前配偶,也可以作为索尼娅的母亲和父亲一同行走。他们共同的哀悼修复了分居后难以维系的关系,即使这并未解决他们的关系今后应当如何发展。

事故与责备的重担

后来的一次散步中,弗兰克想起这一连串事情本来平凡无奇,后果却无比惨烈。薇拉从托儿所接到索尼娅,把她放进车里。她发动汽车,随后才发现女儿的鞋子落在入口处的储物柜里。她熄了火并拔下钥匙,却忘记拉手刹;汽车当时挂在空挡。她回去拿鞋时,汽车开始移动。弗兰克记得,薇拉一再说自己仿佛被命运迫使着眼睁睁看着事态发生,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汽车开到了三百米外的一个弯道。索尼娅死了;三天后,父母得知了那个将他们的人生一分为二的结果。

这件事与警方的问询纠缠在一起,也与弗兰克一再向薇拉提出的问题密不可分——她为什么把索尼娅留在车里,为什么没有拉手刹或挂挡,又为什么回去拿鞋。薇拉当时还在部门年终庆祝会上喝了香槟;她上车时,检测读数为零点五二。警方没有起诉她,表示她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弗兰克意识到,自己远不如警方宽容——绝望之中,他辱骂并对她大喊大叫,还一再提出同样的问题,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他告诉薇拉,宽恕早已不是问题——他很久以前就原谅了她。他也承认,犯错的人可能是自己,而且灾难会盲目地降临在一个小家庭身上。然而,他们和解后,薇拉仍然离开了。弗兰克明白,她逃离的不仅是自己的痛苦,也有他的痛苦;住在同一屋檐下意味着与过于沉重的悲痛共处,而她选择离开,把悲痛分给两人各自承受。因此,分居并不意味着他们没能彼此原谅,而是他们试图在谁也无法逃脱的悲伤中活下去。

延续的纽带与可能的新意义

后来,他们沿着托尔梅斯河散步,又回到了索尼娅生活中亲密细微的点滴。薇拉讲起一些小事,包括索尼娅回家时带着一张面值一百克朗的钞票,说是在托儿所老师的口袋里发现的。弗兰克听着,几乎要打破两人约定的不谈复合的承诺。他想知道,他们是否可以重新开始,但必须走上一条不同于通往责备与分离的道路。

弗兰克也开始质疑,事情是否只会朝着未来发展。现在所做的事能否回溯并改变过去的意义?他和薇拉曾把索尼娅死后的一切都视为不可避免;如今他想知道,他们能否一起做些什么,让这场死亡获得新的意义。这并不是说失去女儿能够得到弥补,而是在追问,共同的缅怀与未来的行动能够带来怎样的可能。

这种可能性依托于持久的亲子关系,而非简单地恢复婚姻。弗兰克的悲痛与一种认知密不可分——薇拉仍是索尼娅的母亲,而他仍是她的父亲。他们的重逢让两人能够谈论女儿,却不假装她还活着;也让他们得以共同承载属于彼此的记忆。因此,小说对丧亲之痛的描写拒绝把它写成从痛苦直线走向释怀的过程——索尼娅仍活在他们彼此分享的记忆中,而他们关系的变化,决定了这些记忆能否由两人共同承载,还是只能各自独自珍藏。

重逢之外的悲痛

小说将弗兰克与薇拉共同承受的悲痛,与其他持续维系的逝者牵挂并置。希拉去世后,约翰仍会在心里与她交谈,有时也会出声说话;弗兰克也被描写成一个脑海中始终充满声音的人。这种对照并未把两人的失去视为同一种经历,却拓宽了小说的关注范围——它不仅写丧亲意味着结束,也关注活着的人如何继续与逝者保持联系。

弗兰克童年时发现一只死去狍子的记忆,表明他对死亡的感受早已有其根源。他回忆自己当时无法把所见告诉父母,并描述自己发现也是会死去的动物时,那种感受一直留在心中。他试图把自己短暂的一生置于生命与宇宙的宏大历史之中,却承认这种视角并未带来平静。与这种宏阔的努力相对,对索尼娅的悲痛仍然具有明确的家庭性质——这是对一个女儿不可化约的牵挂,由她的父母共同承受;即使他们面对女儿已死的事实,彼此的记忆仍能为她保留一处鲜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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