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丧失与人格侵蚀
皮拉内西记忆丧失与人格侵蚀指房屋的一种根本危险——它能使一个人对房屋实体空间的认知完好无损,却侵蚀其个人记忆、精神稳定性和身份认同的信心。皮拉内西的经历具体呈现了这种分裂。他能记住数千座大厅并在错综复杂的路线中行进,却发现自己忘记了整段人生经历,也写下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其所指为何的日记条目。
房屋与不均衡的记忆
房屋造成的影响并非简单地抹去所有记忆。皮拉内西记得自己到访过七千六百七十八座大厅,也能描述自己抵达过的遥远区域——上层大厅、淹没大厅中的水淹空间,以及东部受损的大厅。他曾远行至西部、北部和南部;他对房屋的了解也支持着他者的工作。然而,这种非凡的空间记忆与其他方面的记忆丧失并存。他者告诉他,他会忘记其他事情,也会失去时间感;这一区别凸显出,他对迷宫的记忆可靠,对个人过去的把握却日益不稳定。
这种失衡会带来实际后果。前往第一百九十二西厅的路线要经过一座前厅,潮汐会把下层大厅的碎屑冲散到那里。皮拉内西熟悉地形及其危险,却已不再有从前穿着的鞋子;锋利的碎片使这趟行程更加危险、更加费力。他对路线的了解无法弥补自身处境的变化。因此,记忆的局限不仅关系到抽象的身份问题,也与日常生存息息相关。
重复与认知
他者透露,皮拉内西以前也曾提议停止寻找知识。他说,他们的谈话已经发生过两次,因此眼下的交谈是第三次重复。大约每隔十八个月,皮拉内西就会萌生放弃寻找的念头。皮拉内西不记得先前的那些谈话,因此,这种重复成了反复出现的模式的证据,而他无法凭自己的记忆察觉这一模式。
他者形容房屋能够瓦解一个人的整个人格,并警告说,久留可能导致失忆与精神崩溃。他将皮拉内西相对连贯的状态与詹姆斯·里特在房屋中待了较短时间后的状况作比较,强调房屋对不同人的影响并不相同。因此,他者的说法既解释了皮拉内西缺失的记忆,也警告他长期居留可能造成的后果。这也使皮拉内西陷入两难——向他解释其损伤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其判断和意图关系到他安危的人。
日记与缺失的岁月
阅读旧日记条目,使他者的警告变成了皮拉内西亲身发现的事实。他遇到“伯明翰”和“佩鲁贾”等词,却无法将它们与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中的任何事物联系起来。他由此得出结论,自己遗忘的远比原先意识到的多;而写下这些条目时,他的精神状况已十分糟糕。这本日记既是他自己的文字,也是他无法将其读作自己所认识的人生证据的记录。
缺失的过去也体现在具体记录上。皮拉内西认为自己大约三十五岁,但他拥有的十本日记只涵盖五年。他由此推断,日记一定是自己重新编过号,而且早先的二十本日记已经遗失。这段空白引出了一些现存记录无法回答的问题——那些年里他做了什么,以及他的经历还有多少部分已经消失。日记以笔迹和记录习惯保存了连续性的证据,其内容却揭示出记忆上的断裂。
起初,这一发现令他恐惧,使他想要与这些记录保持距离。他没有把日记扔掉,而是将它留在原处;后来,他决定谨慎地分小段研读。他认为继续阅读有两个理由——日记条目或许记载着曾在他之前生活于此的人,也可能帮助他弄清什么会引发他的病症,以及如何防范。因而,这些记录既令人苦恼,也可能成为自我认知的工具。
与这一限制共处
皮拉内西接受了他者关于房屋导致他遗忘的解释,并指出他者和先知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接受这一解释并不意味着他不再信任房屋——当他问自己是否信任房屋时,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在他的叙述中,房屋既是损伤的来源,又是值得信赖的环境;两者之间的矛盾仍未解决。相较之下,他试图通过实际照料来应对危险——留出时间捕鱼、修补衣物并照顾健康,而不是全然沉浸于科学研究。
他的适应也有赖于方法。在另一次遭遇中,他遵循第十六人仔细写下的指示,从第六西北大厅前往第一前厅,用黄粉笔标记门口,并在已有路线记录下方添加蓝粉笔指示。每个门框下方都重复写有这些指示,使其即使遭遇潮汐或意外也能留存。这套做法表明,书面记录与空间标记能够弥补不确定性——路线可以重新追溯,信息也经过刻意的重复记录。然而,皮拉内西自己的日记表明,当读者已不理解记录中的文字时,这类保障终究有所局限。
后来,记忆丧失的威胁影响了他对第十六人安危所作的决定。他认为他者设下了陷阱,并推断找到他者或许是找到第十六人最可靠的办法,尽管他也希望避开他者。想起先知的警告——随着第十六人接近,凯特利会变得更加危险——皮拉内西希望抢先找到她。因此,房屋对记忆的影响并非只关乎回顾过去——不确定感、对他人说法的依赖,以及保存信息的需要,都会左右眼前的选择。
身份、记录与离去
现存证据并未将皮拉内西的身份简化为失去的过去,或他如今在房屋中的生活。他的日记条目证明,他曾认识一个世界,而那里的名称如今对他已毫无意义;他对房屋详尽的认识以及对其居住者的照料,则属于如今的他。这两种认知之间的落差,正是这种状况的核心张力——他对迷宫了如指掌,对自己却深感不确定。
皮拉内西准备与拉斐尔离开时,把日记和最喜欢的几支笔放进邮差包里。那些曾经看似证明他精神失常的记录,仍值得带往新的世界。带上它们,使离去不只是换一个地方——这保留了继续探寻从前的自己的可能,同时不把恢复每一段失去的记忆当作他所建立的生活得以延续的前提。记忆丧失仍是切实的限制,却没有抹去他作出选择、照料他人并继续保存自身记录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