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亚流感引发的全球疫情与文明崩溃

第十一站

乔治亚流感引发的全球疫情与文明崩溃,标志着世界从彼此紧密相连的现代社会,转变为曾使日常生活得以维持的系统大多停止运转的社会。疫情以骇人的速度蔓延,但灾难并不只有疾病本身——通信、交通、公共设施的失灵,以及隐藏在这些系统之下的人力劳动的消失,同样构成灾难。小说通过吉凡·乔杜里、克拉克·汤普森和漫画创作者米兰达·卡罗尔的经历,将崩溃描写成一场公共危机,也描写成对熟悉的人际联系的骤然失去。

疫情暴发前的经济脆弱性

在疫情被视为全球危机之前,经济崩溃已经使庞大的商业网络陷入停滞。在马来西亚南岸外海,全球百分之十二的船队抛锚停泊。史上规模最大的船队停在新加坡港以东五十英里处,其中包括海王星物流公司的十二艘船。两艘新型巴拿马型船舶从未装载过一个集装箱——需求似乎注定会持续增长时,它们便已下单订造;在经济收缩的三年间建成;而当消费支出枯竭时,它们也失去了用途。

漫画创作者米兰达·卡罗尔乘公司的直升机前往船上,发现船只只留有少数船员,空荡荡的房间和走廊更衬出船员们的孤立。一名男子告诉她,他已经三个月没上过岸。她的上司利昂·普雷万特担心不能就这样把船员们丢下不管,还设想这些船会变成漂浮的派对场所;但船员们神情严肃,害怕海盗。夜间,他们点亮船灯是为了避免碰撞;从海滩望去,米兰达看到的却是一处遥远、近乎异世界的聚居点。这一景象让人们在全球流通彻底停摆之前,就看见旧世界对全球流通的依赖——巨轮依然存在,但赋予它们用途的商业活动和运输已经停滞。

疫情蔓延至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

华打来电话,将医院的消息告诉吉凡·乔杜里,危机便对他而言变得迫在眉睫。从早上起,医院已收治两百多名流感患者,过去三小时内就有一百六十人入院,十五人死亡。急诊室挤满了人,走廊里也摆上了病床。华不只是疲惫;吉凡·乔杜里看得出,这位朋友心里害怕。华叫他立刻离开;如果无法离开,就囤积食物,待在公寓里。华一向说话克制,所以吉凡·乔杜里把这番警告当作证据,认定情况比“流行病”这个词所能表达的还要严重。他觉得这是一道分界线,将一切划分为从前与之后。

从一个关键意义上说,这番警告已经来得太晚——疾病并非局限在遥远地区的一场疫情。新闻报道称,多伦多总医院和当地另外两家医院已被隔离,加拿大卫生部确认这是乔治亚流感,并承认已有死亡病例。据描述,这种疾病发展极快——接触病毒后,三四小时内便可能发病,随后一两天内死亡。克拉克·汤普森此前几乎没关注新闻,最近才听说巴黎暴发疫情;他在空中时,遭遇了北美危机。抵达塞文城机场后,他看到新闻报道说撤离行动一再延误、三大洲的医院发生骚乱、道路挤满了试图逃离的人。危机已不再局限于当地,而道路则显示,依靠普通方式逃生徒劳无功。

在机场,旅客得不到可靠指引。有些人听到广播指示便离开;另一些人发现没有地面交通后又折返回来。大约一百名旅客留了下来;一名格拉迪亚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在航班显示屏旁哭泣,屏幕上仍显示格拉迪亚航空452号航班客机即将抵达。克拉克·汤普森听见她的无线电里传出“隔离”一词。机场并非有意成为避难所,而是因为机场以外的交通已经瘫痪,才成了人们的避难之处。人们捂住口鼻,望着一架架首尾相接停放的飞机,茫然等待,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抵达安全之地,还是仅仅来到了另一个危机追上他们的地方。

通信与基础设施的失灵

吉凡·乔杜里和弗兰克退守到临时搭建的家中防线。吉凡·乔杜里用胶带把塑料布封在公寓的通风管道上,把毛巾挂在窗户上,防止灯光透出去,又将弗兰克的梳妆柜推到门前。有人敲门时,他们便一声不吭。有两次,有人试图用金属工具撬锁,但门闩撑住了。反复播报的新闻几乎不能带来安慰——那些数字难以置信;紧急状况压垮了原本用来管控危机的种种形式,新闻播报员的语气也逐渐麻木而紧绷。

信息系统的崩溃分阶段展开。到了第五天,弗兰克不再看新闻,转而继续他的代笔项目。来自莫斯科、北京、悉尼、伦敦和巴黎的广播相继消失;随着其他频道接连停播,地方电视台的报道也越来越局限于本地。最后,新闻演播室的摄像机里空无一人。其他频道只剩静电杂音、测试图,或反复播送待在室内、避免聚集的政府建议。接着,摄像机被关掉,或是发生故障,互联网也随之中断。随之消失的不只是一种通信工具,还有日常社会生活的往来——消息、照片、计划、恳求,以及人们习惯关注他人生活、借此减轻孤独感的日常行为。

随着支撑交通和供应的网络一同失灵,城市愈发寂静。汽车起初还在高速公路上缓慢挪动,拖挂车和行李也随车而行,但道路最终彻底堵死;到了第三天早晨,人们带着孩子、行李箱和狗,在废弃车辆之间步行。燃料送不到加油站,食物送不到商店,道路也无法清理。吉凡·乔杜里明白,现代生活表面上的非人格化,掩盖着由人构成的脆弱基础设施。工人不再前往发电厂和变电站后,倒下的树木便压在电线上,无人清理。没有燃料配送,汽车便会滞留,飞机也只能停飞;没有货运,商品便永远无法运抵城市。吉凡·乔杜里站在窗边,看着灯光熄灭。他本能地伸手去按开关,却无法让开关背后的系统恢复运转。

余波、物件与新的社会记录

塞文城机场的第一支侦察队返回时,带回了装满物资的金属厨房推车;这些物资来自一家未遭洗劫的餐馆,包括米、番茄、肥皂、餐巾和塔巴斯科辣酱。越过一块警告流感正在传播的路障后,他们看见了废弃汽车,其中有些车里有尸体,却没有看见其他人。多洛雷斯将返回机场形容为如释重负的时刻——走过寂静的道路之后,航站楼让人觉得像是家。这个变化虽小,却意义重大。一群滞留者开始明白,自己不再只是由旅客组成的群体,而是一个拥有需要守护的地方、也有物资可以共享的社区。

克拉克的文明博物馆则让废弃物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博物馆最初的展品是他的苹果手机、信用卡、驾驶执照和笔记本电脑,它们被摆在一个原先用来展示三明治的玻璃陈列柜里。其他人又添了一部手机、红色高跟鞋和一个雪花球。对克拉克·汤普森而言,这些物件承载着制造和运输它们的人所付出的劳动——雪花球让他想起制造它的人、运送它的船、船舶货单,以及将它送到机场的货车司机。博物馆保存的不只是有用的技术。它让疫情摧毁的劳动与协作链条显现出来,也把日常用品变成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们留下的证据。

到了崩溃后第十五年,三百人住在机场,博物馆也已扩展至天合里程贵宾厅。克拉克·汤普森曾经收集柴火、运水以维持洗手间运转、搜寻物资、在跑道旁种植作物,还剥过鹿皮;随着人口增长、自己年岁渐长,照料收藏品便成了他的工作。他记录别人拿来交换的物品,并让伊丽莎白·科尔顿和泰勒·利安德的护照一直摊开,露出他们的照片,提醒自己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因此,疫情留下的长远后果,并不只是一个失去各种服务的世界。这个世界被迫用所剩之物,创造新的庇护、合作、记忆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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