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亚流感后的旧世界崩溃
第十一站乔治亚流感后的旧世界崩溃并非一个单一的毁灭时刻,而是乔治亚流感蔓延各大洲后,一个彼此联结的世界接连失灵。医院人满为患,当局无力维持公共通信,运输食物、供电、交通和传递信息的系统也停止运作。事后,幸存者穿行于基础设施废弃的景观中,并逐渐聚集成小型社区。这一变化之所以意义重大,不仅是因为旧世界消失了,也因为幸存者必须通过本地合作、实际应变和文化传承,创造一个新世界。
疫情暴发与最初的断裂
吉凡·乔杜里通过好友华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首次清楚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华报告说,从早晨以来,已有两百多名流感患者入院,其中一百六十人是在此前三个小时内入院的,另有十五人死亡。急诊室已经挤满病人,走廊里也摆上了病床,加拿大卫生部正准备发布公告。华告诉吉凡,疫情已经蔓延到医院外,并建议他离开;如果无法离开,就囤积食物,留在公寓里。华一向说话有所保留,吉凡因此明白,这一警告意味着疾病已扩散到他从未经历过的规模。
新闻报道证实,多伦多总医院和当地另外两家医院已被隔离,加拿大卫生部承认乔治亚流感暴发,并确认有人死亡。官员尚未公布病例数量,报道则指出,格鲁吉亚和俄罗斯当局此前可能没有充分披露危机的严重程度。公众所知与实地情况之间早期的落差,也成为紧急状况的一部分——疾病已在城市中蔓延,消息却迟迟未能传来。
疫情抵达北美,也体现在克拉克·汤普森身上——他的航班改道,离开多伦多后降落在塞文城机场,他由此得知疫情。克拉克在航站楼里看着报道,得知城市疏散姗姗来迟、三大洲的医院发生骚乱,公路则被试图离开的人群堵塞。机场乘客接到离开的指示,但商业航班已经停飞,也没有地面交通。机场工作人员的无线电传来“隔离”一词后,航站楼成了一个非自愿的避难之所。起初,人们仍短暂地相信会有人送来食物或恢复航班;随后,乘客只能明白,这场紧急状况没有预定的结束时间。
联结系统的失灵
乔治亚流感后的旧世界崩溃并非以一场最终灾难的形式显现,而是逐渐显露为一连串缺失。在吉凡居住的大楼里,随着国家和国际广播逐渐消失,报道也变得越来越不可靠。到了第五天,剩下的报道越来越局限于本地;来自莫斯科、北京、悉尼、伦敦和巴黎的消息相继中断。最终,最后一个电视频道只剩下员工轮流守在一间空荡荡的新闻编辑室,直到那里也无人值守。互联网很快也停止运作。一部显示无服务的手机和一台只剩雪花的电视,不再只是暂时的不便——它们标志着人们曾指望借以保持联系的网络已经失效。
电力因同样与人有关的原因而中断。吉凡意识到,这座看似不依赖人的城市,实际上依靠着运送燃料、搬运货物、补充商店库存、维护发电厂和变电站,以及清理电线上树木的人们。人们一旦不再上班,这些相互关联的工作也就停了下来。燃料无人运送;车辆和飞机变得无法使用;卡车停在出发的地方;食物无法运进城市;商店关门,后来又遭到洗劫;电线也得不到维修。因此,停电并非单纯的技术故障,而是一个失去了维持运转所需劳动者与协作机制的社会系统所造成的后果。
道路也显示出交通移动能力的同样崩溃。起初,载着拖车、行李、孩子和宠物的人们缓慢前行,但高速公路最终陷入了不再通往任何地方的严重堵塞。汽油变质后,乘坐机动车出行基本不再可能。人们不再能够像过去那样轻松旅行,只能徒步、定居,或留在受困之处。在塞文城机场,受困乘客不再等待救援,转而自行组织食物与住所。他们闯入机场商铺寻找物资,一支侦察队则从一家尚未被洗劫的餐馆带回补给。一处路障发出隔离警告;路障另一边,废弃的汽车和人迹全无的景象清楚表明,机场并非与一个仍正常运转的世界隔绝。机场本身就是同一场失灵的一部分。
从大规模迁徙到本地定居
大流行后的头几年,人们四处迁徙,因为他们还没有明白,无论走到哪里,生活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继续。他们聚集在旧卡车停靠站、餐馆、汽车旅馆和其他地方,在那里,人们住得足够近,可以彼此提供安全保障。随着燃料供应日益减少,徒步也不可能永远持续,这场大范围迁徙最终让位于定居。社区规模变小,并以本地方式组织起来,其形态取决于成员能够种植、回收利用、维护和守护什么。
后来的景象是一片由城镇组成的群岛,而非一个统一的社会。这些聚居地经历过暴力、丧失与艰难,因此对外来者心怀戒备。他们的谨慎既反映了危险,也体现出在无法向远方机构求助的世界里,信任所面临的现实局限。能够形成持久社区的人们,是靠着长久团结在一起做到这一点的;他们的安全依赖人际关系与共同劳动,而不是曾经看似理所当然的服务。
旅行交响乐团展现了应对这些环境的另一种方式。崩溃五年后,乐团指挥带着她的军乐团成员离开空军基地,踏上这片已然改变的土地。经过数月旅行,乐团遇到了吉尔的莎士比亚演员剧团;他们曾逃离芝加哥,在农场工作,随后开始沿路旅行。两个团体合而为一。崩溃二十年后,旅行交响乐团仍在休伦湖和密歇根湖周边的聚居地间巡演,演出音乐和莎士比亚戏剧。乐团依靠马匹和马车在路上生活,而非依赖燃料驱动的交通工具;他们的演出使各个社区建立联系,却没有恢复曾将它们联结起来的旧有系统。
新社会并非只有永久定居这一种形态。吉凡徒步走了一千英里,最终抵达麦金利聚居地;那里由八名受困于一家企业静修营地的人建立。他们原先是销售团队,在远离主要公路的地方找到一家废弃汽车旅馆,最初因为早年生活危险而留下,后来则因为一个共同的家园已在此成形。崩溃后第十五年,麦金利聚居地有二十七个家庭。吉凡在崩溃后第十年与创始人之一达丽娅结婚。从城市公寓到遥远聚居地的路程,具体呈现了崩溃后迁徙的规模;而社区的发展则表明,临时避难所如何转变为长久的社会结构。
记忆、物件与新的时间尺度
在塞文城机场,最初的居民起先仍像是禁闭只会持续到航班恢复那天一样,逐日计数。这种期待后来让位于一种新的历法——第一天、第二天,以及以数字标记的危机日子,最终被崩溃后第一年、第二年,以及以灾难为起点计算的年份取代。到了崩溃后第四年,克拉克明白,此后时间都将以这种方式衡量。历法的改变使旧世界崩溃成为一道永久的历史分界线。日常经历也开始呈现为某种事物的最后一次——最后一辆仍在行驶的公共汽车,最后一架真正起飞的航班,以及旧世界里最后一个被吃掉的橙子。
机场也从临时收容场所转变为聚居地。人们回收物资、狩猎、种植作物,并接管废弃空间。崩溃后第十五年,有三百人住在那里,克拉克创立的文明博物馆则占据了天合里程休息厅。他用一部被丢弃的手机、一张信用卡、一张驾驶执照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收藏,并把它们陈列在一个以前用来摆放三明治的柜子里。其他人也捐出物件,其中包括另一部手机、红色高跟鞋和一个雪花水晶球。博物馆保存的物品在新环境中几乎没有实用价值,但它们的制造曾依赖一条庞大的人力链条——雪花水晶球让人想起设计、工厂劳动、运输和配送。它的美,指向旧世界日常商品中隐藏的人际关系与劳动。
这种对过去的关注,与每日求生的需要形成对照。早年,克拉克收集柴火、搬水以维持厕所可用、参加搜寻物资的远征、种植作物,还处理鹿皮。随着机场人口增加,其他人分担工作后,他才有可能照料博物馆。这个收藏并不能取代失去的基础设施;它记录的是那些基础设施曾经制造的东西,也记录了曾在日常生活中默默运转、无人留意的人类劳动。
漫长的余波与意义
乔治亚流感后的旧世界崩溃改变了物质世界,也改变了人们共同生活的条件。飞机仍停在跑道和机库中,却不再运载乘客;有些飞机被用来储存食物。航空、电力、医疗、通信和商业网络并非只是暂时停摆,等待正常服务恢复。它们成了旧秩序的残余,只能供人回收利用或追忆,却再也无力使旧秩序重现。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对本地资源、实用知识以及往往并不容易的共同生活的依赖。
小说通过一系列对比展现这一转变——飞机曾经许诺的速度与广阔航程,对照马车的缓慢行进;城市里隐而不见的劳动,对照一间断电公寓中的孤立处境;废弃的消费品,对照克拉克细心保存它们的态度。广播与交通消失后留下的寂静,并非只有空无。它揭示出旧世界需要多么庞大的协作,也揭示出这份协作有多少曾隐而不见,直到它停止运转,人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幸存的社区并没有把旧世界缩小重建。旅行交响乐团的演出、克拉克的文明博物馆,以及麦金利聚居地等地方的定居生活,都是对同一场断裂的不同回应——当大型系统无法再保证延续,文化记忆、集体实践和本地归属便获得了新的重要性。因此,乔治亚流感后的旧世界崩溃既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意味着生活尺度的改变。生活仍在继续,但支撑生活的条件必须由留下来的人们使之清晰可见、共同承担,并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