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文城机场的第一个冬天
第十一站《塞文城机场的第一个冬天》追述一群滞留的乘客如何在乔治亚流感摧毁日常生活所依赖的体系时,将一座废弃的交通枢纽变成脆弱的避难所。故事的核心变化,是从等待救援转向就地谋生——广播停止,物资耗尽,机场里剩下的人只得想办法解决食物、饮水和安全问题,并最终共同讲述那个消失的世界。
疫情蔓延至机场
这个冬天的危机始于航站楼之外。在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华告诉吉凡·乔杜里,自早晨以来已有两百多名流感患者入院,其中三小时内就有一百六十人;已有十五人死亡。急诊室人满为患,走廊里也摆满病床,华敦促吉凡离开;如果无法离开,就囤好食物并待在室内。这番警告使疾病不再只是遥远的新闻,而成为一道划分疫前生活与疫后生活的界线。新闻报道证实,多伦多总医院和当地另外两家医院已被隔离,官员也承认乔治亚流感正在蔓延,并呼吁民众保持镇定。
吉凡带着几辆购物车的物资来到哥哥弗兰克的公寓。他们疲惫不堪地看着新闻,用塑料封住通风管道,在窗户上挂起毛巾,又把一只梳妆柜推到门前。有人敲门时,他们保持沉默;有两次,有人试图撬开门锁,但门闩挡住了对方。这道私人屏障预示着机场更大的难题——生存不仅取决于物资,也取决于判断该信任谁,以及当公共系统不再保护任何人时,如何继续躲避危险。
随着疫情扩散,新闻本身也逐渐失灵。到了第五天,弗兰克不再看广播,转而处理代笔项目。电视网和城市的信号一个接一个消失;最终,最后一个还在播出的新闻演播室也空无一人,随后互联网中断。公寓里的一部手机显示没有服务。城市各处,废弃汽车堵塞道路;由于工人缺席,燃油配送、交通运输、食品分发和电力维护均告停摆。灯光熄灭时,吉凡看到的不是某一台机器发生故障,而是庞大的人力网络中断;以往人们很容易忽略这个网络背后的劳动。
等待、匮乏与离开
克拉克·汤普森听说地面交通已经停运后,决定留在机场。一些乘客步行前往塞文城,也有少数人返回,带回了同样的消息;格拉迪亚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泪流满面,航班显示屏仍显示有航班即将抵达,而她的无线电里传来“隔离”一词。约有一百名乘客留下。许多人捂住口鼻,但众人无法确定危险是否已经在他们之中,也不知道在没有公共汽车、火车或可通行道路的世界里,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
到了第三天,物资短缺已迫在眉睫。自动售货机空了;泰勒·利安德的任天堂游戏机没电后,他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名需要服用怡诺思的乘客因停药而病倒。其他人搜查机场办公室、运输安全管理局拘留室、办公桌和废弃汽车,找到保暖衣物和鞋子,却没有找到所需药物。有人从行李提取处的公用电话拨打911,却无人接听。到了第五天,人们闯入礼品店寻找干净衣物;鲜艳的纪念衫和晾在长椅上的衣物让航站楼显出临时拼凑、近乎欢庆的样子,但到第六天,零食已被吃光,国民警卫队仍未到来。
第七天,电视网暂停播出或相继停播。短暂断电后,机场似乎切换到了发电机供电,尽管懂得操作发电机的工人已经离开。自第三天起,人们便陆续离开,既因等待的煎熬,也因想要有所行动。第八天,留下的运输安全管理局工作人员泰隆和一名前公园管理员走进树林,带回一头鹿。众人把鹿架在火上烤,并分享了最后的香槟;那名因停药而病倒的乘客离开机场后,再也没有回来。
到了第十二天,灯彻底熄灭。只要往马桶里加水,厕所仍可使用,于是乘客用塑料安检托盘收集雪,再到洗手间里将雪融化。玻璃建筑让日光支撑起日常生活——他们白天借光活动,日落后便上床休息。这种务实的适应,也伴随着一个风险更大的抉择。第十五天,一名飞行员提出飞往疫情初期接收机场幸存者的洛杉矶寻找家人。消息无从得知,也没人能保证目的地安全;乘客们权衡着接近家乡的机会,以及失去避难所的可能。第二天中午,他们通过在机库找到的一架带轮子的登机梯登机。飞机在停放的喷气式飞机之间穿行,随后起飞。飞机顺利升空,使飞行有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意味——一种熟悉的旅行方式,已变成一次凭信念迈出的行动。
五十四人留在了机场。当晚,他们低调地围在火边聚集,显出这一决定的代价,却没有消除其中的不确定性。第一百天,尽管他们有足够的鹿肉维持生存,肥皂和电池等物资却已耗尽,克拉克提议派出侦察队。泰隆、多洛雷斯和一名教师带着公路地图和一把运输安全管理局的手枪出发。他们从一家未遭劫掠的奇利斯餐厅带回几辆车的食物和必需品,也报告了隔离警告、被遗弃的车辆、死亡迹象,以及没有其他人的情况。多洛雷斯惊讶地发现,看到机场重新出现在眼前时,自己竟感到宽慰——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机场已成了家,而不只是一个等待之地。
社群逐渐成形
侦察队返回后,第一个陌生人来到了机场。他带着枪,但泰隆命令他放下时,他便照做了。他说话困难,显露出自己已独自生活很久;他说,自己原以为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次相遇动摇了机场里的人对外来者必定会成为袭击者的预期。守卫和口哨仍是社群戒备措施的一部分,但这名陌生人的到来也表明,机场原有群体之外仍有可能建立联系。
机场的转变并未随着那个冬天结束,而是在多年间持续进行。到崩溃后第十五年年底,那里已有三百人居住,克拉克则全心投入在天合里程贵宾厅创办的克拉克的文明博物馆。最初艰难的时期里,他收集柴火、运水维持厕所运转、参加搜寻物资的行动、在跑道旁种植作物,也帮忙剥鹿皮。随着人口增长,他得以把时间花在保存那些没有实用价值、却承载着人类意义的物品上——电话、电脑、不实用的鞋子、汽车零件、报纸、硬币,以及曾在机场生活并死去的人留下的身份证或信用卡。他认真记录,将私人生活留下的零散痕迹变成共同的档案。
博物馆最初收藏的物品使其目的清晰可见。克拉克把自己已无法使用的苹果手机放进空展示柜,随后放入一名离开乘客的信用卡和另一人的驾照,又添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其他人捐出了另一部手机、红色高跟鞋和一个雪花球。克拉克看着雪花球,想到的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许多种劳动的终点——设计、制造、包装、海上运输、港口工作和配送。把它举到跑道前,球内微缩的雪景让停飞的飞机变得模糊。这件物品浓缩了曾经不可见的人力基础设施;这些基础设施的消失使乘客滞留,而保存这件物品,则让人们仍能想象那个网络。
到了崩溃后第十五年,博物馆也为聚居地提供了一个认识损失规模的场所。人们下班后会来参观;詹姆斯回来探看自己曾在塞文城使用的摩托车;而在机场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埃曼纽尔则看着那些电话。在C航站廊,孩子们了解到,飞机曾载着人们环游世界,电子设备曾连接全球网络,货物曾经由海运和空运跨越海洋。这些事实难以理解,尤其是那些如今已不再影响他们日常生活的国界和距离。于是,这个冬天的紧急避难逐渐成为一个持久社会的起点——航站楼最初为人们遮风避险,随后又支撑起劳动、教育、记忆和共同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