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 Sheff的慢性成瘾状态
美丽男孩:一个父亲陪伴儿子走出毒瘾的心路历程尼克·谢夫的成瘾是一种慢性、反复复发的状况,其影响不仅涉及吸毒,还延伸到家庭生活、治疗、公众身份以及父母控制能力的限度。在大卫·谢夫的叙述中,康复时期真实存在,却并非终点——尼克可以连续十七个月不碰甲基苯丙胺,也可以帮助其他成瘾者,但之后仍会复吸。叙事的核心张力在于,成瘾被描述为一种会损害控制能力的疾病,但尼克仍是康复所必需的参与者。家人可以作出回应、设定界限并寻求帮助,却无法代替他作出选择。
反复出现的状况,而非已经结束的危机
尼克的成瘾历程中,吸毒行为反复出现,寻求治疗的努力也一再重新开始。一次失踪让全家恐惧了四天,直到尼克打来电话。另一次危机中,大卫意识到自己必须找到一个能立即接收尼克的项目,因为他担心若不如此,自己可能会失去儿子。这些经历呈现的成瘾并非一次戏剧性的崩溃,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状况——每次急症都有其紧迫性,而家人对下一场危机的预期也随着时间不断累积。
这段叙述也不认同把一段戒断期视为疾病已经终结的证明。在庆祝自己连续十七个月不碰甲基苯丙胺之后,尼克在一家康复中心工作,帮助成瘾者。当他再次失踪时,大卫起初无法将复吸的可能性与这些事实联系起来。尼克最终告诉他,自己已经复吸,正在使用甲基苯丙胺和海洛因。尼克从事支持他人康复的工作,却又回头吸毒,这种反差令复吸尤其令人不安;看得见的进步和助人角色都无法排除再次吸毒的可能。
后来这次复吸更加凸显了这一点。尼克有女朋友,喜欢自己的工作和同事,有亲密的朋友,也签下了一本书的出版合约,还有机会在一家杂志担任助理编辑。他的影评还为他带来了采访机会,并获邀为《连线》撰写书评。大卫意识到,一个前景看好的生活所具备的这些条件,没有一样能被视为预防复吸的保障。这种逆转并未抹去尼克的人际关系或成就的价值;它表明这些都不能成为治愈方法或保证。
疾病、选择与治疗
大卫记录了一个难以兼顾的两难——成瘾可能削弱一个人对自己患病应负的责任,但成瘾者本人仍必须参与康复。临床医生理查德·罗森将渴求和失控描述为疾病的症状。叙事把这种医学解释与道德层面的看法并置;后者认为吸毒者只不过想要嗑药,而且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停止。大卫仍在各种解释之间不安地摇摆,有时质疑尼克的品格,有时责怪治疗项目,有时又责怪自己。
疾病模式不仅影响人们如何理解成瘾,也带来实际后果——保险会承保疾病及其治疗,而未经治疗的成瘾则可能造成巨额开支。大卫在谈及晚期疾病的医疗后果时,也提到受损的家庭以及与成瘾有关的犯罪。这并不意味着疾病解释声称成瘾容易治疗,或个人责任就此消失。相反,它说明为什么将成瘾视为疾病对获得医疗照护十分重要,同时家人仍须面对自身所能控制之事的限度。
治疗研究并没有提供轻而易举的解决办法。大卫咨询的专家建议首先进行评估,包括关注甲基苯丙胺所致精神病,以及区分其症状与戒断症状或伴随出现的精神疾病有多困难。他们对住院和门诊治疗各持不同看法——住院治疗提供受控环境和密切监测;门诊治疗则将康复工作置于日常生活之中,但也留下更多吸毒机会。许多人倾向于先长期住院,再逐步过渡到为期一年或更久的门诊治疗。因此,所建议的做法是持续治疗,而非一举治愈,目标是让患者留在治疗中足够长的时间,以参与后续工作。
矩阵康复项目改编自为可卡因成瘾开发的治疗方法,重点是改变那些可能导致复吸的情境中的行为。该项目教导患者避开或重新理解高风险情境,打断由愤怒和失望等情绪引发的习惯性反应,并识别启动效应和线索触发。少量或偶然使用也可能经由启动效应发展为全面复吸;线索则可能引发渴求并导致再次使用。该项目提出的“选择节点”概念,为打断这一过程提供了一种方法,但这只是管理风险的策略,并不证明风险已经消失。大卫举例说,其他观众觉得《梦之安魂曲》令人绝望,尼克却对片中的吸毒场景作出积极反应;这说明同一内容可能成为触发尼克的线索。
家庭的重担与不断变化的界限
家庭咨询师将成瘾描述为一种不仅影响吸毒者本人,也影响其亲属的疾病。家人可能会失眠、食欲不振、生病、自责,并感到愤怒、担忧和羞耻。社会污名又加重了这种压力——孩子患癌时,人们可能会得到支持;而受到成瘾影响的家庭往往把痛苦藏起来,或遭受指责。咨询师讲座中使用的一个悬挂装饰物,将这种模式具体呈现出来。尼克挂在中心;凯伦·巴伯、贾斯珀·谢夫和黛西·谢夫围绕着他,他们都受到他的情绪和吸毒行为影响。大卫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地夹在他们之间——他替尼克找借口、照顾他,从而助长了他的行为,同时又试图保护家庭其他成员并维系他们之间的联系。
在咨询师一再建议之后,大卫和凯伦·巴伯终于前往诺瓦托参加阿拉农互助会聚会。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卫一直把家里的问题藏起来,希望保护尼克的名声。在聚会上,他面对这样几项原则——亲属没有造成成瘾,无法控制成瘾,也无法治愈成瘾。他听得懂这些话,却无法相信它们——他记得自己曾和尼克一起吸过毒,并怀疑这是否等于默许儿子吸毒。尽管他明白聚会传达的信息是为了减轻自责,他仍然无法摆脱自责。
随着大卫最初的轻蔑感逐渐转为对在场人们的亲近感,聚会的氛围也发生了变化。塑料椅子、围坐的圆圈、速溶咖啡、撒着糖粉的甜甜圈、闪烁的灯光和摇摇晃晃的风扇,都让聚会显得平常,而非仪式化。其重要之处在于,大卫认识到其他父母、伴侣、子女和兄弟姐妹也承受着类似的痛苦。这种共同的认识并不能解决尼克的成瘾问题,却能抵消秘密和污名造成的孤立感。
大卫也学会划定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同时接受这些界限可能需要重新调整。尼克失去意识后被送进医院,医生说,急救人员及时作出反应可能救了他的命。大卫的反应中既有恐惧和怜惜,也包含这样的认知——这件事可能没有治愈之法,也不会有最终了结。他的任务既不是假装尼克的行为没有后果,也不是想象父母的爱能够控制事情的结果。
秘密、公开讲述与社会层面
大卫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有关家庭经历的文章时,害怕自己会让尼克和家人暴露于他人的审视之下。他与尼克及家人其他成员讨论了这个决定。回应中有批评,包括有人指责大卫利用尼克,也有人把尼克曾短暂穿反衣服这一情况当作成瘾的解释。然而,大多数来信表达了同情、建议、安慰和共同的哀伤。读者说,他们觉得终于有人理解自己;有些人把这篇公开发表的故事视为讲述自身经历的许可。
这篇文章也改变了人们辨认尼克的方式。在匿名戒酒会聚会上,认出他就是故事中那个男孩的人会拥抱他,并告诉他,他们为他在康复过程中付出的努力感到骄傲。尼克将这种回应视为肯定,而这篇文章也促使他考虑为与成瘾作斗争的年轻人写一本回忆录。因此,公开讲述既带来遭人评判的风险,也带来得到认可和建立联系的机会。但它并不能让康复变成稳固的公众身份——尼克后来复吸,证明被人看见和鼓励并不能使疾病消失。
家庭的经历被置于不断扩大的甲基苯丙胺流行背景之下。大卫描述这种毒品从西部城市蔓延至中西部、南部和东海岸,并报告说,执法机构的调查越来越常将甲基苯丙胺列为主要毒品问题。一项于二〇〇六年针对三千四百个机构进行的调查发现,百分之四十的机构认为甲基苯丙胺是它们面对的最严重毒品问题。大卫还指出,使用这种毒品的人跨越不同阶级、种族和背景。这些数据扩大了尼克故事的背景范围,却无法解释他个人的经历——流行状况是社会背景,不能取代一个家庭亲身经历成瘾的具体历史。
复吸与拒绝圆满结局
大卫曾希望尼克写给贾斯珀的信能以幸福结局的形式为这个家庭的故事画上句号。尼克最近一次复吸使这种收尾不可能实现。这次经历并未被呈现为对成瘾全然陌生的新发现,而是其反复无情的又一次体现。即使尼克的生活看上去有许多有利的支持因素,也没有一样能保证他保持戒断。大卫认识到,成瘾可以缓解,并能通过艰苦努力加以管理,却无法治愈;这一认识进一步改变了表面结局的含义——一段康复时期意义重大,却并非终点。
大卫自己的脑出血,进一步揭示了他对尼克的牵挂和担忧有多么持久。在神经重症监护病房里,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年份,但对尼克的恐惧仍在。后来,他回想自己曾希望抹去忧虑,也抹去自己对失去之物的认知。他已不再希望抹去这一切。家庭故事的结尾不是摆脱焦虑,也不是保证尼克不会复吸,而是大卫接受爱与担忧并存。尼克的成瘾仍未解决,而这正是重点所在——无论一段充满希望的时期,还是一个安排得井然有序的家庭叙事,都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