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脑出血

美丽男孩:一个父亲陪伴儿子走出毒瘾的心路历程

大卫·谢夫的蛛网膜下腔出血既是一场险些致命的医疗危机,也是一个其意义逐渐显现的转折点。在神经重症监护病房里,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年份;然而,即使记忆遭受如此冲击,他对尼克·谢夫的担忧也没有消失。起初,出血让生活变得更加令人恐惧,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场与死亡如此接近的经历让大卫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余下的时间有限。它促使他将注意力从试图管理尼克的康复,转向着手处理自己的康复。

出血及其紧接而来的影响

回忆录将这次出血置于多年的家庭危机背景之中。尼克的成瘾问题一次次令大卫害怕儿子可能会死去,而家人也经历过一段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其中包括令人恐惧的四天。在另一场危机中,大卫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为尼克找到一个治疗项目,否则就会失去他。这场出血并非发生在一个从未经历恐惧的生活里——它降临在一位早已习惯于预料灾难的父亲身上。

出血后,大卫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中心的神经重症监护室醒来。他的经历既是身体上的,也是令人迷失方向的——他身处一间白色病房,四周是监测设备和护士,她们问他一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对年份也只能不确定地猜测。在他的想象中,这一幕仿佛是曾经盼望过的刮除大脑记忆的过程——不是脑叶切除术,而是一场可能致命的事件;它扰乱了记忆,却没有消除痛苦。这种反差赋予了这场危机独特的冲击力——他曾幻想借此摆脱对尼克的思绪,而如今那种情形以真实且危险的方式发生了,可那些思绪依然存在。

伤痛未能消除的担忧

大卫曾长期幻想,如果能把脑海中有关尼克的一切残余都刮除,他或许也能摆脱对已经失去之物的认知,以及对接下来可能发生之事的恐惧。这场出血揭示了这种幻想的局限。即使他连关于自己的基本事实都记不得,对孩子的担忧仍然挥之不去。后来,在康复中的思绪里反复回想这段住院经历时,他忆起尼克失踪或流落街头的那些时刻,并意识到,这场危机并没有带给他曾经渴望的、彻底的精神解脱。

他的感受随时间而改变。起初,活下来并没有让他顿悟,觉得生活因此变得简单。大卫原本就珍视生命;相反,这场出血让他看到,悲剧可能多么突然地降临在自己或孩子身上。直到后来,他才开始感激那种自己曾想逃离的情感生活,包括与爱尼克紧紧交织的痛苦和担忧。他不再希望尼克从自己的脑海中被抹去,因为那也意味着放弃与这些担忧相伴的爱。这并不是说焦虑已经消失,而是大卫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他愿意接受,有些东西与作为尼克的父亲这一身份密不可分。

有限的时间与不同的选择

大卫年满五十岁时,与一位治疗师谈起自己多年来无休止的担忧。神经科医生曾否认出血与压力有关;治疗师没有提出相反的说法,只是指出:“嗯,这肯定没帮上忙。”他将这句话与大卫长久以来的感觉联系起来——在头部真的出血之前,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会爆裂。这段对话让这次出血在大卫的叙述中有了位置,却没有把压力说成已确定的医学病因。

治疗师问大卫,花多少时间去结束另一个人的痛苦才值得,而他又已经有多少时间耗在痛苦之中。治疗师提醒大卫,他险些丧命,并问他想如何度过余生。于是,这场出血不再只是一场打断生活的医疗事件——它让人难以再将生命有限这一事实抛诸脑后。大卫明白,自己无法改变尼克,只能改变自己,于是开始专注于自身的康复,而不再把尼克的康复当作自己努力的中心。

这种方向上的转变体现为具体行动。大卫参加阿拉农互助会的聚会,并开始每周接受两次治疗,第一次躺在治疗师的长沙发上。他把这项工作描述为一砖一瓦地拆解一座复杂的结构,检查其中隐藏着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意识到,把注意力放在尼克反复出现的危机上,反而比关注自己更让他感到安全;甚至连险些致命的出血,都比转向艰难的内在探索让他感觉更安全。疾病并不会自动带来领悟。后来对罪疚、羞耻与责任的审视,才让这段经历变得意义深远。

责任、爱与未解的问题

这场出血并没有解决大卫对于成瘾与父母责任的矛盾看法。他仍然认为,成瘾者或许不应为自己的病情负责,但要处理这一状况,唯一负有责任的人仍是成瘾者本人。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设定界限——明确自己会接受什么、又有哪些事不能再做——同时也愿意重新划定这些界限。这些立场并不能简单地调和——关爱需要界限,但界限无法保证尼克安全或康复。

治疗也让大卫不得不正视自己对过去的不确定感。他发现,自己内心的罪疚和羞耻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他会把尼克的成瘾问题、甚至尼克的生命都归咎于自己。他没有断言自己是否造成或促成了尼克的成瘾;他接受自己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与此同时,他承认自己在养育尼克时犯过严重的错误,并表达了悔意。这场出血促使他转变注意力的方向,却不意味着他宣称自己已经解答了那些困扰他的道德问题。

大卫明确表示,他对尼克的承诺依然不变。他可以努力保护、帮助和引导自己的孩子,却无法拯救他们;尼克、贾斯珀·谢夫和黛西·谢夫无论有没有他,都将各自活下去,也终将死去。这种认识并不代表疏远。大卫拒绝想象中那种父母行为——与一个变得难以面对的孩子断绝关系——他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对他而言永远不会死去。将爱尼克与控制尼克区分开来,成为这场出血促成的改变的核心。

没有圆满结局的康复

出血一年后,大卫在每周一次的晚餐上纪念这一周年,晚餐庆祝家人的生日、孩子们的毕业以及他自己的结婚纪念日。这个场景平常而温馨,与医院白色病房和记忆受到威胁的情形形成对照。这份平静并不意味着潜藏的恐惧已经结束。大卫仍然担心尼克可能复吸,也知道自己的未来同样充满不确定性。

因此,书中对这场出血的叙述拒绝采用截然分明的前后转折结构。大卫曾希望把尼克写给贾斯珀的信视作一个圆满结局,继而开始一段不再围绕成瘾故事展开的生活。尼克之后的复吸打破了他所想象的圆满收尾——成瘾仍是一种终身疾病,可能进入缓解期,也可以通过持续努力加以管理,但无法治愈。面对这种反复,大卫自己的康复是一种持续进行的实践,而不是治愈恐惧的方法。这场出血没有让他不再爱儿子或担心儿子,却帮助他明白,余生不能只用来试图左右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