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吉文斯的结肠癌
群山之东本·吉文斯的结肠癌既是一种身体疾病,也是直接左右他是否继续活下去这一危机的现实状况。这位曾将死亡视为医疗控制边界的医生,如今对自身疾病可能的发展过程了如指掌。这种认知起初使他的未来仿佛注定要由痛苦支配,但疾病也让他与自己的身体、恐惧以及仍想置身其中的世界,建立起更直接且不断变化的关系。
诊断与医学知识
癌症已从本·吉文斯结肠的黏膜转移至附近淋巴结,继而扩散到肝脏的多个部位。他明白,这个诊断意味着无法治愈,并预计自己只剩下几个月可活。他的医疗经验几乎不给他留下自我安慰的余地——他见过太多病例,不相信希望能够阻止疾病,也知道自己的死亡无法避免。他曾经用来判断病人病情的笃定,如今成了转而施加于自身的负担。
作为医生的经历,更凸显了这种逆转。本·曾热切相信医学,把病人衰竭的心脏视为可以凭借医术与之抗争的问题。他能够采取干预措施,但也知道医学自有局限;病人去世时,他曾通过把尚存的疑问视为自己无力控制之事,与之保持一定的情感距离。他的诊断消除了这种距离。他不再以医生的身份观察另一个人的死亡,而是面对自己的身体——这成了他无法掌控的疾病所在之处。
更早的一次家庭经历,已让他见识过医疗权威与治愈之间令人痛苦的落差。威廉斯医生告诉本·吉文斯和艾丹·吉文斯,他们的母亲莱诺拉·吉文斯患有胰腺癌,无法治愈。当本的父亲询问多少鸦片才算过量时,威廉斯医生把何时才算疼痛难以忍受这个问题留给了家人。那次经历没有给出轻松的答案;相反,它预示了本如今作为医生兼病人所面对的不确定性——他懂得医学,却无法凭借这些知识消除痛苦。
他所恐惧的未来
本·预想中的衰败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可见的。他想象自己会生褥疮、骨折,因导尿管而感染,器官之间积聚液体并需要引流,还会呕吐、脱水、虚弱,嘴唇干裂、口干舌燥、靠管饲进食并呼吸困难。他预计自己会吞咽困难、患上肺炎、发烧、秃头,最后感到窒息。在他的设想中,自己会瘦到三十八公斤半,临终时躺在护理院的病床上喘息,而比尔·沃德则给他注射致死剂量的吗啡。这是本所恐惧的结局,是他若不先结束生命便可能面对的下场;它只是预想,并非他实际遭遇的情况。
他如此执着于这个未来,既源于职业上的熟悉,也源于恐惧。他见过有些病人只能通过手术切断脊髓神经,才能忍受疼痛。他不接受忍痛便必然勇敢的说法——在他看来,疼痛并不在乎人的性格或美德,逃避疼痛也不是怯懦。他也明白逐渐走向死亡或许有其道理——平凡的事物可能变得鲜明,爱可能加深,人也可能有时间沉思——但他怀疑自己从前向别人讲述这些安慰之言时,是否真正理解了它们。他的疾病揭示了谈论死亡与亲身经历死亡之间的区别。
旅途中的症状
疾病一路伴随着本·吉文斯。在一间汽车旅馆房里,腹部的剧痛让他无法入睡,尽管他渴望温暖与黑暗。他按摩侧腹,仿佛能把癌症揉散,随后抽起一个流浪汉给他的掺大麻香烟,希望借此缓解疼痛。毒品带来纷乱的思绪、困惑与疑惧;他担心气味会让昆西警方发现自己,于是打开窗户,启动浴室排风扇,还点燃熏香。这一经历展现的是试图暂时减轻痛苦,而非可靠的认知——本·无法分辨自己的状态有多少源于疾病,又有多少是醉后的反应。
后来,在斯特马尔特丘陵,他的疼痛变得令人无法行动。与埃米利奥开车穿过果园后,本在社区教堂旁停车,因为自己再也开不下去了。坐直会让他疼痛;他走到教堂后方的樱桃树间,躺在草地上,强忍恶心并揉着侧腹。他蜷缩着身子护住肿瘤,脑中将它想成腹部里一团致密而实在的肿块——结肠壁上的病变使肠道变窄,并有穿孔、感染和败血症致死的危险。他的描述拒绝把癌症说成单纯的象征。它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阻塞,会造成他所恐惧的身体后果。
然而,这一幕的关键不只是肿瘤的沉重感。躺在草地上时,本·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脏平稳的跳动,也留意到鸟儿、脸颊感受到的暖意和果园的草。他明白自己想活下去,也想继续留在身边这个平凡的世界里。这份渴望既不会治愈癌症,也不会消除癌症的危险,却直接推翻了他根据预后所作出的、认为一切注定无望的结论。
疾病、恐惧与照护
本·自己的疾病,与他旅途中遇到的另一场医疗紧急状况同时存在。凯瑟琳·唐纳利把他介绍给摘苹果的工人,称他是一位愿意帮忙的医生;本看见一名生病的年轻人安赫尔,却既没有听诊器,也没有诊断或治疗他的条件。他提醒众人,安赫尔需要去诊所或医院,否则不及时接受治疗就可能死亡。本的反应受到其医生身份的影响,但这一幕也清楚展现了这种身份的局限——善意与医学知识不能代替他无力提供的治疗。
这些障碍并非只有医学方面。安赫尔的哥哥担心让他离开,摘果工人则忧虑医疗费用,也担心医院工作人员会要求出示身份证件或移民文件。本·承诺照护不会让他们花钱,但急救人员对于能否为无证工人提供协助意见不一。这次遭遇把疾病置于决定医疗服务可及性的现实条件之中——害怕身份暴露、无力支付费用,以及不确定机构是否会提供支持。它使本对医学局限的思考有了社会层面的对应,同时也没有把安赫尔的处境与本自己的癌症混为一谈。
恐惧与继续活下去的愿望
即使继续活下去的愿望浮现之后,本·的恐惧仍然存在。在摘果工人的棚屋里,他躺着无法入睡,感到死亡的寒意;但他无法确定自己感受到的是死亡临近、精疲力竭、恶心,还是大麻的作用。他意识到自己预想死亡已有多久,也意识到外表的坚忍之下仍藏着多少恐惧。贴在胸前的登山扣和岩钉让他想起能够把攀登者固定在岩壁上的登山装备;与癌症无可避免的现实相比,它们所暗示的仅仅是人为创造的一段危险与死亡之间的间隔,而非对任何一方的掌控。
因此,本·的癌症并未带来从恐惧走向接纳的简单过程。他依然无法找到面对死亡的答案,每一天仍在忧惧与片刻之间交替;劳作、爱或光亮有时能让他暂时忘却死亡。但教堂旁的那一幕,改变了诊断对他决定的意义——他原本只把自己的身体想成未来痛苦的所在,如今也看见这具身体会呼吸、会感受暖意,也想留在果园的世界里。他的疾病仍然无可治愈;但结束生命的念头,已不再涵盖他对活下去的全部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