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的晚期结肠癌病情

群山之东

本·吉文斯的晚期结肠癌,使他曾以医生身份应对的医学局限,变成了支配自己余生的现实。癌症已从结肠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和肝脏;了解病情发展过程的本·吉文斯预计自己最多还能活几个月,并想象死亡前可能经历的痛苦。他的疾病并非只是背景中的一纸预后——它左右着他的选择、身体感受,以及他对死亡意义不断变化的理解。

诊断与预后

本·吉文斯以医生受训后特有的笃定理解这项诊断。癌症已从结肠黏膜转移到肿瘤附近的淋巴结,继而扩散至肝脏。他认为病情无法治愈,并非轻率地放弃希望,而是多年的行医经验让他明白这种疾病会造成什么后果。医生告诉他只剩几个月可活,他也看不出有什么治疗或乐观态度能够阻止癌症夺走他的生命。

这些知识让他的预后呈现出具体而残酷的面貌。本·吉文斯想象自己会生褥疮、骨折,因导尿管而感染,内脏器官之间积液并需要引流,还会呕吐、脱水、虚弱,嘴唇干裂、口腔干燥,靠管饲进食、吞咽困难,患上肺炎、发烧、脱发,最终感到窒息。在他设想的未来里,他的体重已降至八十五磅,躺在护理院的床上喘息。他预计比尔·沃德只会到那时才给他注射致死剂量的吗啡。他想象中的终点,让疾病显得像一条他可以预见、却无法掌控的轨迹。

身体中的疾病

小说也通过即时而不带英雄色彩的不适来呈现癌症。本·吉文斯独自在一家廉价汽车旅馆房间里,因腹部剧烈而尖锐的疼痛无法入睡。他揉按侧腹,仿佛能把癌症揉出去,但这个动作无法减轻疼痛。另一些时候,肠梗阻使普通进食变得痛苦而危险——吃过水果后,他突然恶心,腹部绞痛,肠道还排出液体。梗阻正在造成结肠通道肿胀、变窄。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接受姑息性手术,否则就必须彻底停止进食,并得出结论——自己再也吃不起水果了。

这些经历让疾病的进展变得贴身,而非抽象。本·吉文斯的不适打断休息,决定了他认为自己还能吃什么,也迫使他面对自己与绝症相联系的依赖处境和身体屈辱感。在一次格外令人难堪的经历中,他坐在马桶上,头埋在两膝之间,瘦削的大腿裸露在外,恶臭的排泄物使他的痔疮更加严重。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年迈的绝症患者,被一具不再受自己支配的身体折辱。

疼痛也影响着他寻求缓解的方式。在汽车旅馆里,本·吉文斯抽了一名流浪汉给他的大麻烟,因为他需要缓解疼痛,而且独自忍受痛苦时,他觉得保持头脑清醒也没什么用。大麻使他神志混乱、疑神疑鬼,让他无法确定该如何判断周围的环境。后来在果园采摘工的小屋里,他又难以分辨那种临近死亡的寒意究竟是疲惫还是恶心所致;大麻也模糊了他评估自身状况的能力。因此,缓解既不简单,也不彻底——试图减轻疼痛的同时,也蒙蔽了本·吉文斯作为医生一直依赖的判断力。

医生直面自身必死命运

确诊之前,本·吉文斯曾笃信医学;面对患者衰竭的心脏,他会奋力抢救,仿佛那种衰弱是对他个人的冒犯。但他也曾让自己与患者的死亡保持距离。他专注于战术层面的问题,把其余一切视作自己无法掌控的谜团;这种距离使患者的离世不会过分萦绕于心。他并非没有温情——另一个人无法挽回的处境显露出来时,他会为之动容;他既明白医生有能力介入,也清楚这种能力的限度。如今自己的诊断,使他无法再维持医学知识与个人脆弱之间的距离。

本·吉文斯熟悉支持逐渐走向死亡的种种说法。他自己也曾谈到,死亡临近或许能让寻常的美更加鲜明、使爱更加深厚,并给予人反思和沉着面对的时间。如今,他怀疑这些慰藉能否经受最剧烈的疼痛。他见过在他看来足以压倒一切论述的痛苦,也见过它如何让死亡显得仿佛成了唯一的解药。他不认为想要避开疼痛是缺乏勇气——在他看来,疼痛并不在乎一个人的性格或美德,而忍受疼痛也不保证会带来勇敢。他的判断来自临床经验,但他自己的恐惧清楚表明,了解医学事实并不能让人轻易承受这些事实对自身的冲击。

继续承担医疗责任

疾病并未抹去本·吉文斯的医学判断力,也没有消除他对他人的关切。在一辆载着苹果采摘工的巴士上,他思量一名年轻工人重病背后的各种可能,包括结核病或肺炎,但也承认自己连听诊器都没有,无法为他诊断或治疗。他敦促大家等巴士一到韦纳奇,就尽快让年轻人去诊所或医院接受治疗。凯瑟琳·唐纳利解释说,这名工人和同行者担心医院费用,也害怕别人询问他们的证件会使他们面临被驱逐出境的风险;本·吉文斯则坚持认为,最要紧的是接受治疗。这场交谈将他对疾病的切身了解,与缺乏可靠身份或经济能力者所面临的障碍并置;即使实际就医途径并不明确,那名生病的工人仍然需要治疗。

这一幕也进一步凸显了专业知识与行动能力之间的差异。本·吉文斯能够察觉危险并要求采取干预措施,但当时他缺少亲自提供治疗所需的设备和场所。他坚持寻求帮助,让人想起他曾经作为医生的样子;与此同时,癌症也使他格外清楚干预措施有多么有限。他仍把注意力投向外界,关心一个若得不到治疗、病情可能恶化的陌生人,而自己的疾病则继续发展。

意义与后果

癌症改变了本·吉文斯医学知识的意义,却没有使这些知识变得无用。他能够极其详尽地预见身体可能出现的衰退,但这种预见无法成为抵御恐惧的屏障。他形容自己表面保持坚忍,内心却始终怀着不安;他不断寻找一种能让自己安然离开人世的死亡观,却一次次一无所获。平静只是暂时的,出现在工作、爱或分心带来的间歇中,而非作为最终的解脱到来。

小说将本·吉文斯的疾病写成预后、疼痛与不确定性的交织。他对病情的了解,使他有理由拒绝虚假的安慰,却也让他在未来的痛苦尚未到来时便先行承受想象中的折磨。在汽车旅馆里,在被打乱的用餐过程中,以及在努力帮助一名病重工人的时候,癌症既是一种身体状况,也是专业能力的界限,更是迫使本·吉文斯重新思考自己昔日与死亡保持何种距离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