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Givens的自杀危机

群山之东

本·吉文斯的自杀危机,源于一名医生对绝症的了解与他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承受的痛苦之间的冲突。他试图把死亡当作经过理性权衡的选择,但围绕这一选择所做的实际准备和内心恐惧,暴露出他的决心多么脆弱。

诊断与逃避的逻辑

确诊之前,本·吉文斯一直把医学视为一门施行干预的专业。他那双宽大而有力的手曾让病人安心;他竭力对抗病人的心脏衰竭,仿佛凭借技术与努力便能阻止死亡。他也学会了与自己无法阻止的死亡保持距离,把死亡最终的意义视为自己无法掌控之事。如今,他自己患上无法治愈的癌症,过去面对他人生命时曾遇到的局限,也成了他必须亲自面对的局限。

癌症已从结肠扩散至邻近的淋巴结和肝脏。七十三岁的本·吉文斯既凭借医学经验,也怀着个人的恐惧理解这个预后。他想象自己将日渐衰弱,承受剧烈疼痛,越来越无力,并依赖他人照料,最终住进护理院。他相信医生比尔·沃德最终会用吗啡缓解他的痛苦,但那只能发生在疾病走完其过程之后。对本·吉文斯而言,与其说死亡本身可怕,不如说走向死亡的过程更令人畏惧。

他拒绝接受这样的安慰——逐渐走向死亡或许能让人更敏锐地体会爱、自然或日常生活的意义。他认为,在一个人经历最严重的疼痛之前,这类话更容易说出口。他的行医生涯让他明白,痛苦足以压倒有关勇气或精神镇定的说辞;他不认为希望避开痛苦就是怯懦。尽管他相信死亡时有某种神圣之物离开身体,这种信念并未让他对预期将经历的折磨感到宽慰。

因此,本·吉文斯把自杀当作逃离他眼中不可避免的未来的一种经过盘算的办法。他试着判断自己能否实施计划,并在意识到自己确实做得到时感到恐惧。这一经历并未让他作出定论,而是显露出两者之间的差距——一边是他抽象地认定结束生命合乎理性,另一边则是让这一认定成为现实所带来的恐惧。他把枪放到一旁,继续为狩猎之旅做准备,表面上将行程安排得像一次寻常出行,同时把自己的意图藏在心里。

隐秘计划及其对他人的影响

本·吉文斯的准备工作让这趟行程看起来像一次为期六天的狩猎之旅,但他早已决定,要以表面上的狩猎目的掩盖自己的死亡。他计划在蒿草荒原放开猎犬,并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意外。他料想比尔·沃德或许会怀疑事情的真相,但相信除非验尸官调查或保险调查另有要求,这位医生会对他的癌症病情和自己的怀疑保密。这个计划不仅仰赖本·吉文斯守口如瓶,也仰赖他人愿意相信一个独自狩猎的人死于意外的说法。

这个计划也可能让他违背与蕾切尔·吉文斯之间的约定。他们在意大利的一列火车上曾设想,把两人的骨灰滋养一红一白两株玫瑰,让它们并肩生长、彼此交缠。后来他们仍带着亲昵的笑意谈起这个想法,并没有放弃它;本·吉文斯保存着蕾切尔·吉文斯的骨灰,希望有朝一日仍能兑现约定。他此刻意识到,若独自死在蒿草荒原,这个共同的未来可能就此落空。他也担心雷克斯和特里斯坦失去自己,尽管他希望它们或许能找到另一位猎人;他还想到,自己打算作为最后一餐的鹌鹑,除了滋养以他的遗体为食的生物之外,别无所用。这些预想中的后果,让他更难把计划与它将截断的生命和牵挂分割开来。

牵挂动摇了计划

狩猎之旅并未赋予本·吉文斯原先寄托于其中的意义。他猎到一只石鸡后,捧着它,意识到自己安排的死亡与自己一生的经历并不相称。在干燥的蒿草荒原上,杀死小鸟后孤独地死去,在他看来,表现的是坚忍的男子气概,而不是一个恰当的结局。狩猎和周围的景色都无法让这件事显得正确;自杀也与他作为医生、丈夫和父亲的身份相冲突。这一认识并未消除他的疾病或恐惧,却动摇了原先让他的计划显得有条理且足够周全的那套推理。

后来,本·吉文斯与比娅·哈登同行,开始讲述自己如何走到这一步。他按事情发生的顺序讲述,从蕾切尔·吉文斯去世说起,接着谈到旅途中经历的失去和艰难——猎枪不在身边,雷克斯受了伤,他的眼眶青紫,而且一直没有固定的住处。向一个陌生人坦诚相告,让他感到如释重负。比娅提到她无法想象自杀是什么情形时,本·吉文斯解释说,他不想让家人陪着自己熬过他预期将经历的数月病痛。他的解释表明,这个计划不仅被视为逃离痛苦的办法,也被视为一种保护至亲的方式。

比娅问他是什么改变了主意时,本·吉文斯把自己未能实施计划的原因部分归于怯懦,并说自己做不到。比娅提出,也许他的做不到意味着他并不是真的想死;本·吉文斯没有对此作出定论,只是耸了耸肩。他决定回家,仍与自己原本害怕失去的未来有关——让蕾切尔·吉文斯的骨灰和自己的骨灰共同滋养红白两株玫瑰的约定。他承认,自己回家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件事,让牵挂和未竟的约定与恐惧并存,而没有声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疾病。

恐惧与镇定的局限

即使本·吉文斯能够平静而超然地想象死亡,这场危机仍未过去。他有时把死亡看成睡眠,认为真正的问题是走向死亡时的痛苦与恐惧,并推想自杀可以免去这场折磨。然而,这番推理并不能持久地庇护他——他的忧郁之中也有害怕自己会后悔的恐惧,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与生者的世界疏离。他描述衰老时,并未把它说成一步步走向智慧,而是说人会在否认与遗忘、恐惧与短暂平静之间摇摆;工作、爱情和日常生活中的明亮时刻能够让他分心,却无法解决他反复思量的问题。

缓解疼痛也无法消除根本的不确定。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他的侧腹隐隐作痛,无法入睡;尽管记得前一晚吸食大麻后思绪变得混乱,本·吉文斯还是用了一个流浪汉给他的几支大麻烟。毒品再次扰乱他的判断,使他无法分辨自己对身体状况的感受究竟源自疾病还是醉意。后来,在果园采摘工人的棚屋里,他感到死亡逼近,却也意识到大麻妨碍他可靠地了解自己的状态。他胸前的登山扣和岩钉是用于将攀登者固定在岩壁上的装备,这些东西让他把自己对衰退的清醒认知,与年轻旅人对危险的浪漫想象作了对比。因此,这场危机并非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计划,而是他反复努力寻找一种能够承受的死亡理解;期间虽有种种试图缓解痛苦的举动,却都无法带来确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