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对亡妻Rachel的持续哀恸
群山之东本·吉文斯对蕾切尔的哀痛,并非从失去走向释怀的过程,而是一种持续的联结,使往事在身体感受中鲜明如昨,也让他难以安身于当下。在他终于当面承认她去世之前的十九个月里,他一直困于两种念头之间——一是希望逃离尘世的欲望,二是意识到,正是对她的爱让生命值得选择。
果园与最初的记忆
本·吉文斯哀痛的景观,扎根于哥伦比亚河旁的家族果园。他父母的农场是一个劳作的世界,有灌溉沟渠、苹果树行、棚屋、牲畜和季节性劳工;本做箱子、除杂草、照料树木、采摘果实。那并非抽象的田园记忆,而是一种反复进行的劳作节奏,由他和父亲、兄弟艾丹·吉文斯共同承担。春天,他们播种并清理沟渠;夏天,他们支撑挂满果实的树枝;八月,他们采摘;冬天,他们修剪树木。果园里的劳动赋予记忆一份具体的日历;当本试图决定自己是否仍属于活人之列时,这份日历又在当下重现。
蕾切尔最初进入这片记忆中的景致,是在樱桃采收季。六月十一日,本的父亲安排采摘工排成一列,其中包括蕾切尔;她从缅因州沃特维尔来到这里,住在姑妈家里帮忙采收。她穿着借来的工作服,用马尼拉麻绳束紧过大的牛仔裤。本的注意力从集体劳作——樱桃落进桶里、树下等着装果的板条箱——转向蕾切尔伸手探入树枝间、从水壶里喝水的细节。他们的相识发生在一场由树木、日子和忙碌的双手共同计量的采收中。后来,那座果园与蕾切尔的身体记忆,以及他们共同度过的年轻岁月,再也无法分开。
当下的丧偶之痛
这份失去不仅持续存在于本的私下思绪中,也体现在他的言谈里。斯图·罗宾逊听到本提及自己结婚五十年,便回应得仿佛他早已走出丧妻之痛;本纠正了他——自己并没有走出来。他的妻子十九个月前去世了。这句直白的纠正拒绝了这样一种看法——他们的婚姻只属于过去。即便只是简短交谈,本也坚持表明,丧偶并未抹去他对她的依恋。
在沙漠里,照料好雷克斯、吃下自己在火上烤熟的石鸡后,本想起一位年轻女子,继而想起蕾切尔——她的肌肤贴着他的肌肤,她口中和喉间的气息。这段记忆并非作为一段置身事外的回忆呈现。它伴随着欲望而来,本问自己为何无法从中抽离。他把死亡想象成逃离激情的途径,却随即意识到,这种逃离恰恰与自己的愿望相反。他渴望被激情拥抱,因为他无法想象另一种生命能带来同等的幸福。因此,他的哀痛与对生命的渴望密不可分——同一种爱既让蕾切尔的缺席难以忍受,也使他仍有能力去渴求。
哀痛与计划中的死亡
本的哀痛构成了他计划结束生命的危机之一部分,但小说并未把这一计划简化为单纯的丧偶之痛。他也身患重病、受了伤,并试图向蕾妮隐瞒此行的真相。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疼痛与寒冷使他设想女儿会如何依据信用卡记录、被拖走的汽车、关于他的狗的说法,以及围绕他伤势的种种疑问,拼凑出他的失踪经过。他决定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平安无事,雷克斯正在康复,而且他打算不带狗去打猎,之后再带雷克斯回家。他准备好的说辞刻意掺了谎言——本说自己撒谎,是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了占什么便宜。
他对蕾切尔的思念,在这番隐瞒中形成一股反向力量。这个计划寻求终结痛苦,也想摆脱世间种种纠缠的牵绊;而他记忆中的欲望,拒绝变成一段干净、彻底了结的往事。这个区别至关重要——本并未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哀痛,也没有发现死亡已变得不可想象。相反,他自己的思绪揭示了危机核心的矛盾——他想从痛苦中解脱,却仍渴望那些切身的依恋;若失去它们,便仿佛失去了一切。
果园与活下去的选择
到了秋天,果园再度出现,它不再只是一个场景。在汽车旅馆里独自洗漱、包扎伤口并试图休息之后,本想象着蕾妮如何拼凑出他最后几个小时的经过。随后,在樱桃树间,他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脏稳定的跳动。尽管他呕吐,随后也感到身体不适,但他意识到自己想要身边这个世界——河谷地带仲秋时分的一座樱桃果园。这个选择具体而可感,并非笼统地保证他的哀痛或疾病已经治愈。
在乔·米勒路上,他经过一片片果园,里面堆满果箱、梯子、拖拉机和采摘工,也有孩子们在草地上歇息。早先的采收记忆以改变后的面貌重现——当年树间的工人中有蕾切尔;如今,这一幕让本置身于仍在流转的季节之中,而季节并未因她离去而停下。他转向生命,并未取消这段婚姻,也没有让他摆脱哀悼;这只是将他的依恋置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之中,那里有劳作、果实和延续的时光,记忆可以依旧痛苦,却不必成为他唯一能想象的未来。
未竟的联结
小说将哀痛写成反复涌现之物,而非一个整齐化解的难题。本最初遇见蕾切尔,是在采摘樱桃的劳作中;后来,让他重新渴望活下去的,则是果园的景象与实在存在。两幕之间,他的记忆通过身体感受回返——触摸、气味、饥饿与渴望;而日常相遇则显露出,“走出来”这套说法能承载的东西何其有限。他纠正罗宾逊的话虽短,却赋予这份失去以持久的时间感,也拒绝将五十年的婚姻变成一件已经完成的往事。
其他场景进一步凸显了这个故事对轻易慰藉的抗拒。本的家人曾面对母亲罹患无法治愈的胰腺癌;医生把是否使用鸦片和止痛药的决定留给了家人。后来,本在汽车旅馆里读《约伯记》,觉得书中恢复健康、重获丰裕的结局太像圆满结局,尽管约伯最终仍然死去。这些时刻既没有解释蕾切尔的死,也没有化解本的哀悼;它们将他持续的依恋置于这样一个故事之中——苦难无法凭一个令人安心的结局变得井然有序。因此,他决定继续活下去,并非治愈哀痛,而是选择继续回应一个依然有果园、有劳作,也留存着他所爱女人记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