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物种智能与沟通
群跨物种智能与沟通引出了一个问题——当心智的信号、尺度和记忆形式都不同于人类的预期时,人类该如何识别它们。小说把萨曼莎·克罗搜寻地外生命与莱昂·阿纳瓦克研究鲸类联系起来,继而将这种比较延伸到归于Yrr的生物性沟通和集体认知。在这些例子中,信号可能被探测到,却无法被理解;智能也可能存在,却并不具有单一的、人类式的意识形态。
搜寻人类以外的心智
克罗为搜寻地外智慧生命计划工作,具体参与凤凰计划,并将其基本问题描述为——外面是否有谁存在。这项搜寻受技术能力所限——在他们交谈时,探测范围约为两百光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研究人员分析了六百亿个信号,并将其中三十七个筛选出来;这些信号无法与任何自然现象相对应。它们是可能构成接触的候选信号,而非另一种智能曾发出呼叫的证据。从探测到异常到理解异常之间的鸿沟,揭示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局限——发现信号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信号的发送者、意图或含义。
阿纳瓦克问,为何搜寻至今没有成功。克罗着重强调任务的规模——银河系约有一千亿颗恒星,而要判断其中哪些可能与地球相似十分困难,因为行星发出的光不足以供人直接观测。科学方法可以让人推断出某些性质,但要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搜寻信号,仍是一项艰巨任务。阿纳瓦克将此与自己追踪两万头鲸的工作相对照。这个比较鲜明地体现了尺度差异,却没有把任何一项工作说成容易——一项涉及数量有限、可以追踪的动物群体;另一项面对数量庞大的遥远恒星,而这些恒星是否有潜在居住者尚无定论。
搜寻意义与陪伴
克罗与阿纳瓦克之间的相似之处并不只在于职业。尽管接触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克罗仍全神贯注于那些无法解释的信号;阿纳瓦克研究鲸类和海豚,对他而言,它们的存在则早已确定。两人的工作对象是否能够被确认有所不同,但二者都要求他们关注人类日常社会之外的生命形式,并期待得到回应。他们共同渴望的是与人类以外的智能生命为伴。
克罗还质疑这场搜寻究竟为了什么。接触或许可以消除人类对宇宙孤独的恐惧,也可能只是满足人类证明自己占据特殊地位的愿望。她怀疑,一旦找到答案,搜寻本身或许就会结束。她的思考使发现另一种智能这一愿望变得复杂——这场搜寻或许和寻找对象一样,能揭示人类自身的需求。她和阿纳瓦克都意识到,他们对其他心智的好奇并非单纯出于好奇;他们想知道,这些心智的存在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因此,这段对话让对他者的阐释与对自身的阐释密不可分。人类期待的相遇,也成了对人类自身预设的检验。
海洋作为感知的界限
小说中的海洋环境进一步凸显了认识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困难。大陆架是大陆板块在水下的延伸,通常深度不超过两百米;大陆架边缘之外的深海,据称比外太空还不为科学界所熟悉。人类已广泛占据大陆架区域,许多人口也生活在海岸附近,但离海洋近,并不意味着更深处的海洋就清晰可见或完全可知。
在海上,由于缺少视觉地标,人们可能难以分辨海水与天空;雨和云则会遮蔽地平线。在极地水域,海洋成了一个内在空间——随着潜水器下潜,熟悉的视觉线索逐渐消失;到了深处,视觉和内耳都无法可靠地判断潜水器是在上升还是下沉。此时,深度计成了可靠的参照。仪器与身体感知之间的这种反差,对跨物种理解至关重要——人类进入一个连自身位置都难以感知的环境,更不用说辨识陌生生命的组织方式或意图。海洋不仅是潜在相遇的场所;它的深度、黑暗和规模,也限定了人类能够观察到什么。
从化学信号到集体行为
关于单细胞生命的讨论,引入了一个具体的生物学模型,说明沟通不必依赖语言。苏·奥利维拉介绍了黄色黏球菌,这是一种以松散群体移动的土壤细菌。单个细胞缺乏足够养分时,会释放化学饥饿信号。随着饥饿的细胞增多,信号也会增强;信号一旦超过阈值,细菌群便会聚集,形成称为子实体的复杂多细胞聚集体。这个例子表明,化学沟通可以在与人类说话者或听者迥异的生物之间协调集体行为。它本身并不能证明这样的集体具有智能,但研究人员在面对协调行动的单细胞生命时,可以将这一机制纳入考量。
发现发光细胞聚集体后,问题的尺度变得明晰。传统假设认为,智能生命存在一个最低限度,因为人类智能依赖数量庞大的神经元共同活动。蚂蚁尽管具有某些非意识性的智能,却无法长到足以拥有同等神经能力的体型;主流估计认为,智能生命的最小可能体长约为十厘米。因此,在把思维等同于足够庞大的神经系统这一模型下,单细胞智能似乎不大可能存在。凯伦·韦弗尝试通过计算机模型,将心智能力与单细胞生物联系起来。研究人员不确定的不仅是这种聚集体能否思考,还有其中的细胞可能如何学习、沟通并形成更高层次的实体。
建模Yrr并重新思考记忆
韦弗和阿纳瓦克描述了一项虚拟实验,旨在检验另一种关于认知的解释。他们给虚拟变形虫编入电子化脱氧核糖核酸,并让它发生突变,使细胞能够通过遗传密码的变化来学习。此前,研究人员曾试图把神经网络计算机拆分为最小的可编程单元,再将其重组为一个能够思考的整体;直到这些独立单元能够学习,这种尝试才取得成功。新模型还允许细胞在模拟的深海环境中穿行于三维空间,并纳入压力、水流和摩擦等因素。这并未被当作证明Yrr确切生物学机制的证据,而是一个构建出来的模型,为研究人员提供了一种将细胞学习、识别和集体思维联系起来的途径。
在这种解释中,化学信号只是维系集体的方式之一。研究人员还考察了Yrr脱氧核糖核酸中的超变异区段;这些区段可能在细胞形成后发生变化,并成为识别其是否属于特定集体的代码。这种可能性挑战了一个预期——沟通必然是稳定而独立的个体之间交换信息。在这里,识别与协调可能依赖化学信号,以及分布于众多细胞之中的可变遗传模式。
西古尔·约翰森进一步提出,超突变脱氧核糖核酸可能储存知识。人类文化依赖词语、书面记录和图像,因为个体的经历不会直接传给下一代。新生儿必须从头学习;前几代人的经历可以被记录下来,却不会成为个人记忆。在约翰森的解释中,Yrr细胞分裂时会复制自己的基因组,把储存的信息作为具身经验传递给新细胞。因此,Yrr的集体记忆能够跨世代保存和传递知识,这是人类无法做到的。
这一假设带来的影响不仅关乎生物学,也关乎战略。如果Yrr的知识分布于各个集体之中,那么只摧毁其中一部分未必能将其抹去;约翰森认为,可能必须摧毁一个集体的所有成员,而他们的网络究竟延伸到何处尚不清楚。Yrr积累的记忆或许能够使其比较结果、记住失败、调整策略,并依据跨越数千年的模式采取行动。朱迪思·李认为,这不仅是一种军事优势,也是一种有其自身逻辑的智能形式。这种对照把跨物种沟通变成了一个问题——人类能否识别那些组织方式超越个体、神经系统和寿命的心智;而理解另一种智能,是否要求人类不再把这些尺度视为普遍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