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战壕互不侵犯惯例
自私的基因“相安勿战”体系是一套非正式、未明言的互不侵犯惯例,自1914年起沿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线形成,并持续了至少两年。它既没有结束战争,也没有使两军的目标达成和解。相反,它使固定战壕阵地中彼此对峙的士兵能够通过相互克制、报复与宽恕,限制敌对行动。本书以这种局部妥协说明,当利己的参与者预期彼此还会再度相遇,且未来仍不确定时,合作如何可能产生。
起源与条件
这一体系不只是人们通常与圣诞节联系在一起的英国和德国士兵短暂结拜(联谊)。前线各处的交战群体可能连续数月驻守原地,普通士兵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调走。这种持续时间长而终点未定的关系,使双方都有理由考虑自己长期以来对待同一批对手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种情形类似重复囚徒困境,但仅限于个别士兵以及直接对峙的部队层面。将军希望部队尽可能发动攻击;前线士兵则有切身利益避免不必要的危险。士兵或许宁愿获胜而不愿战败,但个人行动不太可能决定战争结果,而对方群体的克制或进攻却可能影响他自己的处境。因此,对士兵而言,相互克制可能胜过相互攻击,尽管这会妨碍军事指挥部的目标。
惯例如何运作
这种安排并非由某个中央机构确立的一项政策,而是在对行为的局部回应中逐渐形成——士兵了解对方在做什么,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在某一地区,稳定的模式并非简单的一对一直接回应。一份当时的记述提到,每收到一枚步枪手榴弹,就以三枚进行报复;这说明各地惯例可能不同,但仍能使背弃克制付出代价。
报复能力始终展现在人们眼前,却不一定要用来攻击他人。双方的神枪手通过射击敌军士兵附近的非生命目标,展示自己的能力。这种展示传达了报复随时可能发生,却没有让每一次展示都变成攻击。由此,克制并不意味着威胁不存在;回应能力的可信度有助于维护惯例,而对其使用加以限制,则避免了每一次交锋都不断升级。
宽恕同样重要。如果报复规则永远不允许重新合作,就可能引发漫长而有害的相互报复循环。这个体系则留有余地,使敌对事件之后可以作出表示并重新达成妥协。它能否延续,取决于双方既能惩罚偏离克制的行为,也能在此之后恢复克制。
没有计划的策略
这些惯例并非通过谈判达成,也不一定被士兵意识为一个正在形成的体系。它们从反复的局部互动中产生,参与者回应彼此的行动,而非设计一份全面协议。本书将这一过程与计算机策略作比较——这些策略的行为可以归类为合作、报复、宽恕或其他类型,但程序本身并没有策略意识。
这种比较将注意力从意图转向行为。某种策略之所以被视为合作或宽恕,是因为它所做的事,而不是因为其设计者或参与者怀有某种特定动机。因此,士兵之间的局部妥协说明,有组织的策略模式即使没有正式计划,也没有参与者之间明确的共识,仍可能形成。推动这一安排延续下去的是他们的行为,而非书面规则。
重复互动与未来
这一体系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士兵之间相遇的持续时间并不确定。在一次性的囚徒困境中,背叛的诱因不同于重复博弈中的情形。如果双方都确切知道互动何时结束,最后一轮就可能变成一次性较量;向前倒推,也可能让人在此前的每一轮都认为背叛是理性的。然而,在持续进行的现实关系中,参与者会估计互动大概还会持续多久,而这些估计会随情况变化。
预期未来较长,会使合作、宽恕和减少嫉妒更有可能;预期未来较短,则会让眼前的背叛更具诱惑力。在前线,士兵可以预期自己会继续面对同一批对手,却不知道何时会奉命调往别处。这种组合——未来相当可观,却无法预测——有助于维持类似“以牙还牙”的合作。因此,“相安勿战”体系展示了重复相遇如何使相互克制成为可行做法,而不必要求参与者放弃彼此对立的利益,或有意识地制定共同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