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困境与大平原旱热交织的1930年代

船上的男孩:九个美国青年与一场改变命运的奥运会

书中的1930年代并非大学赛艇运动单纯的背景——这是一个地区抱负遭遇根深蒂固的特权、经济困境加剧社会分化、天气与地貌一再改变人们行动可能性的时代。华盛顿大学赛艇队的崛起发生在全国局势不明朗、环境状况极端的时期,因此,他们的赛事既是体育考验,也关乎谁能获得认可、资源以及在美国公共生活中的一席之地。

赛艇运动与东西部之争

到1930年代,大学赛艇运动所吸引的全国关注,已可与棒球和大学橄榄球相提并论。大型赛艇赛事获得广泛新闻报道,吸引大批观众;球迷追随赛艇队参加训练和比赛,哪怕是细小的进展也可能成为新闻。历史悠久的东部院校拥有传统与社会地位上的优势。精英学校以英国院校为典范,把赛艇视为绅士运动,并将桨手送入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等院校就读。全国赛艇文化的中心仍在东部,这也进一步巩固了东部的显赫地位。

西部赛艇运动则通过华盛顿大学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之间的竞争,发展出自己的拥趸。每年四月举行的比赛吸引学生、校友和当地观众,但热情并未消除现实上的劣势。西部教练的薪酬远低于东部同行,学校也缺乏用于招募选手和获得大量私人资助的经费。将赛艇队和脆弱的竞赛艇壳送往东部费用高昂;西部运动员即使成行,也会遭遇好奇、居高临下的态度,有时甚至是嘲笑。地区间的不平衡不仅体现在比赛成绩上,也影响谁能得到关注、哪些运动员被认为有资格跻身这项运动的顶尖行列。

1930年代报纸关于东西部对抗的叙述,使这种不平衡更加显眼。西部选手常被描绘成白手起家、粗犷而健壮,与被描述为出身良好、举止优雅、家境富裕的东部对手形成对照。这些区分或许有几分事实依据,却也带有东部优越感的意味,令西部运动员和球迷愤怒。全国性报道往往偏重东部赛艇队;即使是《洛杉矶时报》,报道东部阵容、教练变动和预赛的篇幅,也远多于西部的胜利和破纪录的成绩。因此,华盛顿大学新生队来到1934年波基普西赛艇赛事时,面对的是一场早已承载经济与文化意味的较量——对手代表着老牌财富和既有声望,而华盛顿男孩们的处境则使他们成为西部抱负的象征。

天气、水域与物质困境

极端天气为叙事中的这一年代注入了切实的力量。1933年12月,西雅图赛艇与劳工冲突之城持续遭遇罕见的降雨——三十天中,只有一天天空没有阴云,只有四天没有下雨。华盛顿大学记录到当月降雨量为十四又四分之一英寸;市中心记录为十五又三分之一英寸,至今仍是当地月降雨量的最高纪录。华盛顿州西部的河流纷纷泛滥,冲毁房屋、带走表土,并淹没社区。斯卡吉特河冲破堤坝,海水漫过两万英亩农田。山坡社区中,房屋和道路从受侵蚀的崖坡滑落,洪水则涌入市中心的下水道。在埃利奥特湾沿岸的棚户区,雨水穿过简陋的墙壁、帐篷和屋顶,浸湿铺盖,使资源匮乏的人们暴露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之下。

随后出现的是相反的极端。1934年,热浪提早席卷大平原北部——南达科他州的西塞顿在5月9日达到华氏109度,到5月30日升至113度。玉米生长季节降雨不足;到6月,美国一半以上地区面临严重高温和干旱。热浪远远超出大平原。芝加哥连续六天气温超过华氏100度,并于7月23日创下华氏109度的历史最高纪录;托皮卡当年夏季有四十七次气温超过华氏100度。在远西部,爱达荷州的奥罗菲诺于7月28日达到华氏118度,平均气温最高的十个州全都位于西部。这些状况表明,那个时代的困境不只是经济层面的抽象概念——天气威胁农作物、加重劳动负担,并使地貌本身成为危险与压力的来源。

这一年代的环境史也呈现出更漫长的时间尺度。乔·兰茨驱车向北穿过华盛顿州的黄土荒原时,经过一片由末次冰期末期灾难性洪水塑造的地貌。蒙大拿州一处冰坝拦住的湖泊多次决堤;在记述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洪水里,约二百二十立方千米的水在约四十八小时内涌过这片地区。洪水在基岩中冲刻出深谷,并带走大量表土。这种远古地质巨变构成了乔后来在大古力工作的背景——洪水裸露出的峭壁,成了人们劳作、为建造大坝处理岩石的地方。

劳动、政治与公共冲突

经济压力既影响人们的机会,也塑造公共辩论。在全国政治争论中,反对者抨击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新政;与此同时,就业率略有上升,股市也暂时趋于稳定。然而,对数百万美国人来说,困境依然严峻。共和党领袖批评政府的施政方式,并警告说,扩大的政府开支威胁美国的政治传统与自由。本书将这些争论与仍在经历不安定生活的人们的处境并置,清楚表明,复苏迹象并不意味着大多数家庭已经走出艰难时期。

劳工冲突使西海岸的紧张局势具体显现出来。国际码头工人协会近三万五千名成员与轮船公司发生争端,冲突蔓延至多个港口城市,最终将造成八人死亡。在西雅图,冲突于7月18日达到高峰——一千二百名工会成员冲破警察防线,阻止罢工替工卸货;替工中包括轮船公司招募来的华盛顿大学兄弟会成员和橄榄球运动员。滨水区的冲突持续了数日。罢工者冲击警方阵地,骑警挥舞警棍;市长下令在91号码头设立机枪阵地,警察局长却拒绝执行,并交出警徽辞职。这一事件展现出一个就业、制度权威和公共秩序都承受直接压力的社会。

赛艇界也存在另一种劳动等级制度。在亨利,澳大利亚赛艇队因一项规定被排除在大挑战杯赛事之外;该规定禁止以机械工匠、手艺人或劳工身份领取工资的人参赛。警察被归为劳工,而从事非体力职业的人则被认为并无不公平优势。澳大利亚队随后前往柏林,决心在那里参赛。这一事件揭示,表面上属于体育竞赛的标准,如何能把社会阶级变成参赛资格的条件;与此同时,其他赛艇队仍因体育才能而受到称赞。

压力下的训练与竞赛

恶劣天气并未止于船屋之外。1934年10月,华盛顿大学赛艇队内部争夺校队第一艇名额的竞争日渐激烈,队内气氛也愈发紧张;就在此时,一场强烈风暴袭击华盛顿州。华盛顿湖上的风速在一小时内从微风升至持续每小时五十英里,中午前阵风达到每小时七十五英里。风暴使船只沉没、建筑受损,也撕毁了棚屋。风暴的时机将动荡的自然环境与船屋里不安的氛围连在一起——关于二年级生前景的流言,早已使惯常的玩笑大多被凝视与嘲讽取代。

训练所要求的耐力,也体现在不那么壮观却持续不断的严寒中。冬季,阿尔·厄尔布里克森让四支有望入选校队的艇驶上华盛顿湖。冰在艇壳、桨架和桨杆上逐渐堆积;桨手练习半滑座动作、进行冲刺,并完成艰苦的十英里或十二英里划程。训练之后,他们敲掉桨锁上的冰,在湿滑的码头上艰难行走,随后试图在蒸汽浴室里暖热蜷缩僵硬的四肢。11月中旬天气转暖后,厄尔布里克森安排在11月25日进行一场两千米计时赛。寒潮再度来袭,他指示舵手不得将桨频提高到二十六桨以上,以较低桨频考察艇的力量。由四名曾在新生队划船的队员组成的艇领先三个艇身获胜;乔所在的艇排名第三。这个结果在圣诞节后恢复训练之前,对各艇的实力状况作出了有限而暂定的判断。

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赛艇比赛中,天气再度影响了比赛本身。阵风斜穿赛道,推向华盛顿大学艇的右舷一侧。罗杰·莫里斯和查克·戴努力保持艇身平稳,鲍比·莫克则操控舵柄,使艇沿直线前进。唐·休姆控制着桨频,乔·兰茨和艇身中段的队员则沉稳地划着缓慢而低频的桨,为比赛作准备。这一幕将该年代反复出现的状况带入竞赛之中——成功并非只靠运动意志,还取决于身体、装备、时机,以及全队共同适应变化的能力。

叙事中这一年代的意义

纵观这些事件,1930年代的特征是不平等的资源分配,以及人们共同承受着任何个人都无法掌控的力量。东部赛艇界享有制度声望,西部赛艇队则在资金更少、关注更少的情况下争取认可。劳动者承受干旱、洪水、高温和劳资冲突带来的切实影响,而体育机构仍能以传统之名排斥劳工。在这样的环境中,赛艇成为衡量集体纪律的方式,也是提高地区能见度的途径。这一年代的天气与社会分化并非只是比赛周围的背景——它们决定了赛艇队训练、旅行、劳动和参赛的条件,也使华盛顿大学赛艇队追求认可一事具有超越终点线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