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萧条时期经济危机
船上的男孩:九个美国青年与一场改变命运的奥运会美国大萧条时期经济危机是本书贯穿始终的经济危机,也是一次又一次压缩人物选择空间的力量。它的影响体现在不同层面——全国就业与储蓄的崩溃、塞阔姆农场收入的消失、支付大学学费的艰难,以及工人阶级出身的赛艇队能否负担前往柏林的费用。这场危机让队伍的竞技抱负有了现实的紧迫性——赛艇为乔·兰茨提供了继续求学的可能途径,但即使取得成功,也无法保证他还有钱继续读书。
规模与不确定性
开篇将读者带到1933年10月9日的西雅图赛艇与劳工冲突之城,彼时大萧条已进入第四年。本书以日常城市生活映衬周遭的匮乏——有人用手推车卖水果和口香糖,也有人等待施粥处开门。沿着海滨,工作日渐稀少;渔船闲置,船厂几乎荒废。这些地方性的细节让这场危机有了具体形貌——四分之一的美国劳动人口,也就是一千万人,失去了工作或谋生前景,而其中只有四分之一获得救济。至少有一百万人无家可归,人数甚至可能高达两百万,其中包括西雅图胡佛村的居民。
这场危机呈现的不只是匮乏,还有旷日持久的不确定性。工业产量减少了一半;银行倒闭吞噬了家庭储蓄,没有人知道艰难时期何时才会结束。1933年3月,股市在一天内大幅上涨,带来一线复苏希望,却无法找回存在倒闭银行中的储蓄,也无法让几乎没有投资股票的家庭安心。本书指出,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直到1954年才重返此前的高点。金融指标反弹与家庭日常处境之间的落差,是本书描绘那个时代的核心内容。
政治上的乐观并未消除这种不确定性。富兰克林·D·罗斯福就任总统时承诺推出计划并采取行动,但本书也回顾说,赫伯特·胡佛同样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结束贫困。人们记得这些保证,而困难仍在持续,因此复苏显得不确定,而非有了保障。流行文化也映照出当时的氛围——1933年上映的《金刚》讲述人们被一股毁灭性力量控制的故事,吸引了大批观众。本书将这部影片的吸引力与公众的普遍心态联系起来——人们早已习惯担忧脚下的地面随时会消失。
危机波及兰茨一家
1929年华尔街股灾之后,经济崩溃波及塞阔姆的兰茨一家。小麦、玉米、牛奶、猪肉和牛肉的大量过剩,早已压低了农产品价格。小麦只卖到此前价格的十分之一;在艾奥瓦州,玉米的售价甚至低于一包口香糖。塞阔姆的农村经济尚未跌入大平原地区那样的谷底,但兰茨家的农场已勉强维持盈利。1933年10月30日,哈里·兰茨和图拉·兰茨在《塞阔姆新闻报》上读到股灾消息时,意识到自己离金融中心较远,也不会因此免受冲击。
农场收入的损失让危机变得迫在眉睫。离家离农场的人丢下了狗,狗开始追逐兰茨家的牛群。奶牛是农场主要的现金收入来源,但牛群被赶得到处奔走、精疲力竭后,产奶量也随之减少。随后,水貂杀死了家鸡,家里靠卖鸡蛋所得的钱也少了。这些事情并非与更大范围的经济衰退无关——它们让已经受到价格暴跌冲击的农场雪上加霜,夺走了家庭赖以维持生计的少量收入来源。
乔·兰茨试图自食其力并赚取现金。他采集蘑菇、浆果和西洋菜,也捕捉鱼类,还加固鸡舍,防止鸡群再遭袭击。但采集食物无法满足所有需求。他开着父亲那辆老旧的富兰克林牌汽车进城,把车停在华盛顿街,然后坐在引擎盖上弹班卓琴、唱歌,希望赚些钱。这番尝试收获甚微;塞阔姆州立银行几个月后便会倒闭,店面正陆续被木板封起,镇上几乎没有听众,也没有工作机会。因此,大萧条并非只是一项抽象的全国统计数字,它也意味着,即使一个人足够机敏能干,付出的小小努力仍可能一无所获。
工作、教育与不平等的保障
几年后,同样的经济脆弱性影响着乔在华盛顿大学的前景。即使入选新生赛艇队,也不会得到赛艇奖学金,因为1933年那里根本没有这类奖学金。不过,这一席位可以保证他获得一份校园兼职;这份工作若与他靠体力劳动攒下的积蓄相加,或许足以让他读完大学。无法继续求学所威胁的不只是失去体育上的机会——乔担心自己会失去成为化学工程师、与乔伊斯·西姆达斯共同建立生活的机会。他把这种失败与回到奥林匹克半岛、靠零工、采集食物或再找一份平民保育团工作勉强度日联系起来。
经济压力也让乔更加意识到阶级差异。1934年,他准备回家过圣诞节时,《华盛顿大学日报》刊登了一篇报道,称受访的男学生中,超过半数的学费由父母或亲戚支付,而且这些资助者不指望他们偿还。报道中的数字——毕业生平均负债两百美元,四年大学教育的平均费用超过两千美元——让这种差异具体可见。乔原以为学位会为他开启更有希望的未来;这篇报道让他看到,许多学生可以在不承担同等经济负担的情况下求学。这一发现加重了他的焦虑,也让他对那些能得到家庭资助的同学多了一份嫉妒,并更加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其他桨手的经历也体现了这种差异。约翰尼·怀特的父亲约翰·怀特老先生在股灾后失去了向亚洲出口废钢的生意。他多年等待工作,却始终没有等到,后来开始在家中临湖的菜园种植食物。约翰尼一家靠蔬菜、水果、家鸡、鸡蛋,以及母亲做的小本交易和有偿工作维持生活。大萧条并未让每个家庭的处境都变得一样——例如,查克·戴的家庭仍相对宽裕,因为他父亲的牙科诊所继续带来收入。队友们的不同家境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乔如此担忧失去工作或钱财,即使队友们面临着相同的竞技要求。
从地方困境到全国动荡
本书一再将经济困境与其他压力并置,却没有把它们视为可以互换的处境。随着全国遭受酷热与干旱,西海岸的劳资冲突日益激烈,围绕富兰克林·D·罗斯福政策的政治争论也愈演愈烈。关于反对新政的叙述凸显出,股市数字改善或就业略有增加,与那些仍觉得困境毫无变化的美国人的实际经历相距甚远。因此,本书没有把危机描写成一个有明确终点的单一统计数字;危机的后果与有关工作、公共救济和国家前途的争论相互交织。
尘暴灾害加剧了人们向西迁移的压力。4月14日那场毁灭性的尘暴过后,原本涓涓细流般的迁徙变成了洪流;几年之内,将有二百五十万美国人为寻找居所和工作而离开家乡。报纸把西北地区描述为一个充满希望的目的地,远至密苏里州和阿肯色州的求职者也向西雅图赛艇与劳工冲突之城的机构询问是否有任何工作。然而,看似存在的机会也暗藏阻碍。普吉特海湾附近廉价的土地,每英亩可能有数百个树桩,土壤是坚硬紧实的冰川沉积土,气候则凉爽阴沉,不利于种植中西部农民熟悉的作物。本书对照招募宣传与现实,展现经济绝境如何让前景未明之地看起来像是避难所。
危机融入赛艇队的抱负
对乔而言,赛艇带来了目标,也提供了继续求学的一种可能途径,但并未消除经济上的不稳定。在大古力,经历了一个教练们反复将他降级又提拔的赛季后,他身无分文、心灰意冷。赢得奥运金牌的目标对他而言已变得十分重要,但要前往柏林,他必须入选校队;要留在学校,他则必须找到返校的钱。他在夏天冒险从事风钻工作,用风钻凿岩,正是这一连串相互依赖的环节之一——先赚到足够的钱,才能继续划船和求学,之后才谈得上到海外参赛。
华盛顿大学男子赛艇队在东部获胜后,同样的限制再次出现。美国奥委会面临资金短缺,华盛顿大学的桨手们被告知,他们可能得自掏腰包前往柏林。这个要求尤其苛刻,因为他们是工人阶级出身的学生,并非能够轻易拿出旅费的富家子弟。阿尔·厄尔布里克森接到通知,必须在周末前筹到五千美元,否则宾夕法尼亚大学就可能取代华盛顿大学参赛。他和其他人迅速在西雅图赛艇与劳工冲突之城组织募款,同时尽可能长时间地对运动员隐瞒资金危机。他们在水上的胜利,并没有解决能否负担参赛费用的问题。
在这些事件中,大萧条不断考验天赋与努力能否转化为安稳生活。对乔而言,工作、食物、学业和赛艇队彼此相连;对华盛顿大学的桨手们来说,胜利本身并不能支付旅费。本书在这些段落中没有为危机提供简单的解决办法,而是展现了人们如何在市场崩溃、工作稀缺、家庭资源不平等,以及钱财可能在机会似乎触手可及之际关上一扇门的持续风险中追求抱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