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什维克
莫斯科绅士布尔什维克以一场革命运动转变为执政力量的面貌出现——他们击败特权阶级,重塑公共生活,并动员全国进行工业和农业转型。小说对他们的描绘刻意带有两面性。革命权力既能以处决威胁反对者,也能以强制手段重新安排粮食供应;然而,在新的政治话语之下,排场、等级制度和给人分类的冲动依然存在。
从革命到政府
布尔什维克战胜特权阶级被视为决定性的胜利,却并非政治冲突的终结。在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出席的听证会上,委员会审议了他的证词和他在革命前创作的诗《如今它身在何处?》。委员会认定,这位曾表达过清醒革命精神的诗人已被自己的阶级腐蚀,如今威胁着他过去所拥护的理想。委员会考虑过处决他,但党内资深成员认为罗斯托夫是革命前事业的英雄。因此,委员会命令他返回大都会酒店,并警告说,若他再次离开,就会被枪决。这一场景使新政府的权力显得切身而直接——政治裁决不仅决定一个人会被归入何种身份,也决定他可以住在哪里,以及能否活下去。
委员会的决定也揭示了政权与过去之间的张力。罗斯托夫的贵族身份使他受到怀疑,但他早年反对旧秩序的经历又让新政权认为他有用。委员会并未简单抹去他过去的政治意义,而是援引那段历史,为将他禁闭在酒店内的判决辩护。因此,革命既体现为断裂,也体现为选择——旧阶级秩序遭到谴责,而与其反对者有关联的个人仍可能被保留下来,但必须受到严格控制。
政治集会与排场回归
夏季来临后,政治集会日益频繁地出现在酒店里。小群男子匆匆穿过大堂,打着手势,彼此打断,随后挤在宴会厅里,许多人一边吸烟一边争论。这些集会形式多样——委员会、党团会议、学术讨论会、代表大会和大会——议题则包括法规、行动方针、申诉,以及用新术语重新包装的熟悉问题。妮娜带伯爵到宴会厅的阳台上旁观这些集会。他不情愿,倒不是因为反对政治,而是因为不喜欢政治论述,也因为不得不蜷缩在狭窄栏杆后、不让人看见,实在不舒服。
小说对革命权力最尖锐的解读,涉及排场。布尔什维克或许会废除罗曼诺夫王朝时代的秋季舞会和钻石禧年庆典,但小说设想新的宴会会取而代之,并配有宾客名单、烫金请柬、正式侍宴服务,以及要求再添些芦笋的吩咐。在这番描写中,排场通过改变自身而存续——皇帝被废黜时,它俯身行礼,随后又为新领袖整理外套、勋章和椅子,并安排庆典晚宴。这段文字并未声称旧庆典会原样延续。相反,它把仪式描绘成一种经久耐用的等级工具,能够依附于不同的政权,并围绕新的王座重新确立影响力。
阶级、准入与日常机构
博雅尔斯基餐厅的转变,为新秩序对普通社会生活的影响提供了具体的衡量尺度。博雅尔斯基餐厅曾以莫斯科最好的餐厅之一闻名,满怀希望的食客在此等候餐厅经理安德烈注意到他们;获准入内后,他们会在正式的问候声中穿过房间,最后在餐桌旁入座。1920年,边境封锁后,布尔什维克禁止高档餐厅使用卢布。这项限制实际上使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无法光顾这类场所。场景也随之改变——伯爵吃主菜时,水杯和餐具在一间气氛尴尬的屋子里发出声响,成双的食客低声交谈,就连最出色的侍者也盯着天花板。一项货币规定的改变,不仅改变了谁能进门,也改变了餐厅的气氛和用途。
这一事件通过准入而非抽象论辩,使阶级政治变得具体可感。餐厅优雅的服务和排他性,原本依托于革命力图推翻的社会世界;这项禁令改变了那个世界得以运作的条件。然而,小说对排场更广泛的描写提醒读者,不应把这种变化理解为等级制度的简单终结。旧有的区分形式可能被取代,而新的区分形式则会围绕政治权力聚集起来。
计划、农业与强制
由布尔什维克领导的经济转型,通过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要求呈现出来。城市里的同志们建设发电站、钢铁厂和重型机械厂时,全国的产粮地区则被要求提高产量,为城市供应粮食。这段叙述描写了百万富农遭到流放,他们在这场运动中被指为投机者和公共利益的敌人;同时也指出,他们也是当地最有本领的农民。矛盾是其中的核心——驱逐最有能力耕作的人,竟被描绘成一项旨在提高农业产量的计划的一部分。
实际困难层层叠加。农民憎恨并不信任新的农业方法,连微小的革新也要抵制;本应开启新时代的拖拉机十分短缺;恶劣天气又使产量骤降。面对产量不足,当局并未降低要求,反而提高粮食征购指标和征粮数量,并以枪口强制执行,以满足为城市供粮的迫切要求。叙述将强制迁徙、抵制、设备不足、恶劣条件和加剧征粮这几方面联系起来,描写它们如何导致1932年农业省份普遍遭受苦难,并造成乌克兰数百万农民饿死。因此,这场计划中的转型不仅以工业建设衡量,也要看地方生产服从中央指标所带来的人道后果。
官僚权力的延续
小说反复把政治抱负与一套使人和资源变得可由行政体系识别的制度并置。在农业运动中,全国的需求被表述为生产目标、配额和征购;其宣称的目的是国家发展和为城市供粮,但叙述着重强调这些措施如何与地方条件和匮乏的资源相冲突。在另一个机构场景中,博雅尔斯基餐厅的员工接到指示——一道菜送到餐桌前,点单必须依次经过侍者的点菜单、簿记员的账簿、厨房记录、烹饪单,以及盖章的收据。这套餐厅流程并未被认定为布尔什维克政策,但其繁复的记录链条呼应了小说更广泛的关注——制度会以正式登记和批准取代个人判断。
布尔什维克在小说中的更广泛意义,存在于革命变革与制度延续这两者悬而未决的结合之中。他们的统治改变了谁能用餐、谁能集会、农业如何组织,以及国家能够施加何种惩罚。与此同时,叙述表明,仪式、等级制度和官僚控制并不会随着旧政权的消亡而自动废除。它们可以以新形式回归,为新的权力机构效力,并造成种种代价;这些代价既体现在受禁闭的个人身上,也体现在遭征粮的乡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