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托夫选中的无标签葡萄酒
莫斯科绅士罗斯托夫选中的无标签葡萄酒,是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从大都会酒店酒窖中挑选出来、留待向海伦娜·罗斯托娃作告别祝酒的一瓶酒。在酒窖里,每瓶酒的标签都已不复存在,他凭借瓶身压印的徽记选中了一瓶——两把交叉的钥匙。因此,这瓶酒同时承载着两重身份——它的内容物仍隐没在数千瓶酒之中,而那独特的标记却使它成为承载一段明确记忆和一场最后私人仪式的酒瓶。
酒窖中的发现
伯爵跟着安德烈穿过餐厅和厨房,沿一段漫长曲折的楼梯向下,找到了酒窖。连妮娜也从未到过那里。砖砌拱门和阴凉黑暗的氛围,使酒窖带有地下墓穴般庄严肃穆的气息,但一排排摆放的不是石棺,而是葡萄酒——赤霞珠、霞多丽、雷司令、西拉、波特酒和马德拉酒,来自欧洲各地,汇集了一个世纪的不同年份。其规模令人震惊——近一万箱,超过十万瓶——每一瓶都被去掉了标签。
这些标签是在有人向粮食人民委员部的西奥多罗夫同志投诉后被撕掉的。投诉称,大都会酒店的酒单违背革命理想,代表着贵族特权、知识分子的颓废以及投机者的掠夺性定价。伯爵觉得这一理由荒谬至极;安德烈则阴沉地点头,并以不同寻常的坚决耸肩表示认可。这项政策把一座规模庞大、精心搜集的酒藏变成了一批无法再凭名称相互区分的酒瓶。
匿名之海中的一瓶佳酿
伯爵沿着酒窖中央通道行走,安德烈落后几步跟着他,仿佛一位指挥官正在巡视战后的野战医院。单单一排,他就数出了一千多瓶酒,它们在形状和重量上几乎一模一样。他拿起一瓶,体会着瓶身的曲线如何自然地贴合掌心,瓶子的分量又如何落在手臂上。这些熟悉的触感无法透露里面装着什么——或许是适合搭配卡芒贝尔奶酪的霞多丽,或许是适合搭配山羊奶酪的长相思。
然而在伯爵看来,每瓶酒的内容物绝不可能真正互换。葡萄酒凝聚着孕育它的特定土地与环境——地质、气候、冬季解冻的时机、夏雨的范围、盛行风向,以及云层出现的频率。它的风味是时间与地点累积而成的记录。因此,无标签酒窖的状况不只是给用餐者添了不便,或从菜单上抹去一行字而已。它让个体差异变得无从触及,将各自独特的历史重新归为伯爵所理解的平均与未知。
这种认识令他想起自己的过往。此前一个圣诞节,伯爵曾自信地纠正侍者为拉脱维亚炖菜推荐里奥哈葡萄酒的做法,仿佛经验足以保证他熟悉的世界仍会延续。在酒窖里,在这些已无法相互区分的葡萄酒之间,他意识到,自己的旧日生活并非只是停留在记忆边缘的某个角落。政治动荡、工业进步,以及新统治者对细微差别的不耐烦,都可能让一个时代消失得远比人们预想的渐变快。他相信布尔什维克会继续下去,直到他所熟悉的俄罗斯残余被连根拔起、粉碎或抹去。
挑选与用途
伯爵把随手拿起的酒瓶放回原处,开始朝楼梯走去,随后却转身返回——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办。他有条不紊地搜寻,穿行于一排排酒架之间,从上到下逐一查看。安德烈或许会把这番细致搜寻当作伯爵失去理智的证据。然而,在第六排,伯爵停在一处膝盖高度的架子前,小心翼翼地从数千瓶酒中取出一瓶。
使这瓶酒与众不同的不是可读的标签,而是压印在玻璃上的两把交叉钥匙徽记。伯爵把酒瓶举起,用拇指抚过标记,忧伤地微笑。他找到了打算留到1926年6月22日饮用的那瓶酒,那一天是海伦娜逝世十周年。届时,他打算为姐姐的记忆举杯,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因此,酒窖中的这番情景把对匿名酒藏的搜寻转变成了个人的挑选——当官方撕去标签、使常规辨认变得不可能时,酒瓶上的标记让他仍能认出它。
祝酒及其含义
周年纪念日到来时,伯爵带着这瓶被认定为教皇新堡葡萄酒的酒登上屋顶。它于1924年从大都会酒店的酒窖中取出。他从“大使号”酒具箱中取来一只波尔多酒杯,放在烟囱顶上,然后拔开瓶塞。他斟酒时判断这是一款极佳的年份酒,或许产自1900年或1921年;确切年份仍无法确定。酒瓶虽失去了标签,其特质却留存下来,尽管其确切年份只能靠猜测。
酒杯斟满后,他举杯朝向伊德尔霍尔庄园,为海伦娜·罗斯托娃祝酒,称她是下诺夫哥罗德之花、普希金的爱慕者、保护弟弟亚历山大的捍卫者,也是把触手可及的每个枕套都绣上花样的人。他说她的一生太过短暂,心地又太过善良,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祝酒让葡萄酒成为追忆海伦娜的媒介,所凭借的是她的具体品性与所作所为,而不是笼统表达悲伤。
瓶中尚有余酒,但伯爵既没有再倒一杯,也没有把酒瓶往身后一抛。他小心地把酒杯放在烟囱顶上,走向女儿墙,挺直身子站定。城市的灯火似乎与星光交融在他眼前。他把右脚踏在女儿墙边缘,说道:“再见了,我的祖国。”这一幕止于那个临界时刻——瓶中酒承载的纪念之意已在祝酒中实现,伯爵则正准备离去;叙述并未交代之后发生了什么。
叙事意义
葡萄酒身份的变化构成了这一幕的核心对照。在酒窖里,一项政治决定使十多万瓶酒在形式上变得毫无区别,尽管每种酒都有各自独特的起源与历史。伯爵凭借交叉钥匙徽记、记忆中的来历以及留酒的缘由,仔细搜寻,将其中一瓶重新赋予独特性。它的匿名状态并未彻底消失——年份仍无法确定——但它已不再只是无差别库存中的一件物品。
这瓶酒的用途也把私人记忆与历史失落联系在一起。它承载着由特定时间与地点塑造的风味;这场祝酒赋予它保存海伦娜记忆的作用;而这场告别则将这段追忆与伯爵认定祖国和旧日生活已遭抹去的感受联系起来。曾经被视为特权象征的葡萄酒,在这一幕中成了亲密的辨认与告别之物。祝酒结束后,他谨慎地放好酒杯,这一举动与此前的搜寻同样郑重——两者都在抗拒那种漫不经心的抹平,而这种抹平贯穿酒窖的现状,也贯穿伯爵对历史的叙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