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托夫父亲的双时报时钟
莫斯科绅士罗斯托夫父亲的双时报时钟是一件按照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父亲的要求定制的布雷盖时计——它只在正午和午夜报时,其他时刻一概不响。它有限的报时安排,把计时器变成了关于人应当如何度日的一种日常论辩。时钟精美的精准工艺服务于一种反对时时看钟的生活哲学,而它那两次清晰可辨的报时,则分别在正午提醒人们清算一天的得失,在夜间发出警示。
设计与委托
伯爵的父亲委托布雷盖制作了这座钟。布雷盖是巴黎一家创立于1775年的钟表公司,以计时精准和报时方式繁复而闻名。其常见功能包括每小时、每半小时和每一刻钟报时、演奏乐曲,以及显示月相、季节或潮汐。1882年,伯爵的父亲提出了一个更为特别的要求——制作一座一天只报时两次的钟。最终制成的并非一座调低报时频率的普通时钟,而是一套精心打造的机械装置,其独特的报时安排体现了钟主人深思熟虑的日常生活观。
这座钟本身也被誉为杰作。它的白色珐琅表盘大约有一个葡萄柚那么大;青金石钟身从顶部向底座倾斜;内部镶宝石的机件则由以精密工艺闻名的匠人雕琢而成。伯爵读书时能听见每一次滴答,这提醒他,即使时钟不逐一报出每个逝去的时辰,它仍然准确无误。因此,滴答声与报时声各有不同作用——前者持续计量时间,后者只在父亲认为有意义的时刻打断日常。
父亲的生活准则
时钟每天两次的报时表达了一套道德意义上的日程安排。在伯爵父亲看来,一个人应当专心生活,却不该过分留意钟表。上午属于勤勉——一个六点起床、简单用餐、不受打扰地工作的人,到正午时理应已完成一整天的工作。正午的报时是清算的时刻。勤勉的人可以问心无愧地坐下来吃午饭;而那些整个上午都赖在床上、吃早餐时读了好几份报纸,或闲聊虚度光阴的人,则必须直面被浪费的时间。
相比之下,午后不该被切分成逐分逐秒安排的约会。上午的工作结束后,父亲理想中的生活是明智而自由的——在柳树间漫步,阅读历久弥新的作品,在藤架下与朋友交谈,或在炉火前沉思。这些活动没有规定的时刻,也不必被硬塞进某个时段。因此,这座钟区分的不只是工作与休息,更是有时限的劳动与那些价值部分源于不受计量束缚的生活方式。
午夜的报时则以相反的方式补全了这番教诲。父亲相信,一个生活得当的人——勤勉工作、享有自由,并服务于上帝——早在十二点之前就该入睡。因此,午夜是一次规劝——它追问一个人为何还醒着,也追问他是否把白昼浪费得太彻底,以至于不得不在黑暗中寻找事情做。这座钟不只是划分一天,也评判一天中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
时钟在伯爵生活中的作用
对伯爵而言,这座钟既是家族传承,也是计时器。他阅读父亲珍爱的蒙田《随笔集》时,屡屡抬头看钟,甚至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走神,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它的滴答声清晰可辨,伯爵能准确听出此刻是十点二十分五十六秒。这一幕将时钟精确的机械构造与伯爵难以忽视时刻流逝的处境并置——即便沉浸于一部厚重的书中,读者的注意力仍会被逝去的光阴拉回。
这座钟也影响了伯爵与索菲娅的一次相聚。正午钟声响起时,伯爵起身提议去Piazza餐厅吃午饭。索菲娅一直惊讶地看着时钟;离开时,她回头望去,仿佛在纳闷这样精巧的装置怎么会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伯爵原以为自己会向她解释时钟的构造,索菲娅却告诉他,她担心时钟坏了。她指出,时钟在正午报了时,却没有在九点、十点或十一点报时。伯爵解释说,这座钟原本就只在一天中的两个时刻报时,随后提议两人吃午饭时再谈谈其中的缘由。她务实的误解给了伯爵一个机会,让他讲述父亲委托制作这座钟的缘由及其背后的生活哲学。
到了午夜,索菲娅没有直接上床,而是留了下来。她抬手示意伯爵安静,探身绕过他观看机械装置——那个步伐长大的分钟看守者追上了他那罗圈腿的小时兄弟。发条松开,齿轮转动,小锤开始报出午夜。索菲娅一动不动地听完十二下钟声,随后爬上床,在伯爵来得及替她掖好被子之前便睡着了。时钟繁复的机械装置,恰在它的声音为这一天画上句号时显露出来;对索菲娅而言,它的午夜警示也成了通往睡眠的摇篮曲般的门槛。
时间、纪律与循环
时钟所体现的哲学,与伯爵本人偏爱从容生活的态度相合。年轻时,他以不为滴答声所动为傲,甚至不屑于佩戴手表。面对那些连早餐、上班路程和挂帽子都要计时的熟人,他更愿意悠闲地吃午饭,或沿着河堤散步。他认为,喝茶与友人交谈值得立即投入;至于与银行家的约会或赶火车,则可以稍候。父亲的钟让这种抗拒匆忙的态度有了具体形态,不过,它精密的构造也清楚表明,拒绝时时留意时间并不等同于拒绝精准。
时钟的两次报时,也为伯爵在软禁中的时间感提供了某种结构。1923年6月21日,他纪念自己离开大都会酒店已满一年。关于这个周年日的叙述,更将仔细计算日子的行为呈现为历经并挺过磨难的明证——纪律可以用小时来衡量,不屈则要用年岁来证明。后来,当伯爵走近屋顶女儿墙时,叙述再次提到时钟的十二下钟声。时钟的再次出现,把家族传承所规定的亲密日程,与一场危险得多的时间清算联系起来,却并未将时钟本身描绘成摆脱软禁或绝望的解药。
在这些场景中,罗斯托夫父亲的双时报时钟始终承载着几种彼此牵制的意义。它是一件精工打造的物品,每一秒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它是承载父亲实用伦理观念的家族传承;也是伯爵与索菲娅共同关注的对象。它正午的报时要求人们清算上午的得失;午夜的报时追问白昼如何度过;而它的运转则可以被观看、解释,也可以再次聆听。它一天只报时两次,使两次钟声之间的时光得以用于工作、交谈、阅读与休息,而不必时时接受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