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
豹在小说中,意大利既是一项政治事业,也是一个各地区仍受历史、利益与习惯分隔的国家。它的诞生通过一场村庄公民投票宣告,但新的国家秩序并未抹去地方权力——旧贵族的地位、新兴财富与私人关系网,仍在左右政治变革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
从西西里岛的视角想象国家
小说以西西里岛的视角映照国家转型;在那里,政治承诺伴随着人们对屡遭入侵的记忆而来。唐·法布里齐奥·科贝拉,萨利纳亲王,对新时代的前景心存怀疑——他想到,早先的征服者也曾许诺繁荣的未来,却从未兑现。在他看来,谈判与有限的暴力或许能改变掌权者的名号与人选,却会让生活的大部分内容依旧一如既往。
他与鲁索的交往检验了这种怀疑。鲁索是依附于唐·法布里齐奥·科贝拉,萨利纳亲王的人;亲王认为他代表着一个正在崛起的阶层。鲁索一边宣称忠诚与友谊,一边支持新运动,并通过中间人谋求买下亲王在阿尔吉沃卡莱的地产。他期待自由、安全、减税与更多机会,同时也向亲王保证,凭借自己的地方关系网,萨利纳家族乡间别墅将安然无恙。这番交涉使意大利的转型具体呈现为一场围绕土地、庇护与影响力展开的争夺,而不只是国家归属的变更。
西西里岛表面上的隐秘,也使国家被整齐划分为旧统治者与新势力的观念变得复杂。在一处家家闭门、农民甚至可能否认知道通往附近村庄道路的地方,谨慎防备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牢不可破。政治效忠与私人利益通过人际关系流转;岛上戒备森严的表象,并不能阻止人们了解他人在做什么。
公民投票与同意的表象
在多纳富加塔,意大利的国家转型化作一场地方投票。唐·法布里齐奥·科贝拉,萨利纳亲王,与皮罗内神父和唐·奥诺弗里奥·罗托洛一同步行前往市政厅。他走进投票室时,委员会成员纷纷起身;先到场的农民则被让到一旁。他把自己的赞成票交给唐·卡洛杰罗·塞达拉。皮罗内神父没有投票,因为他没有登记为当地居民;唐·奥诺弗里奥·罗托洛则按照亲王的意愿投了票。
公布的结果简单得近乎绝对——选民共515人,其中512人被记为参加投票,赞成票512张,反对票为零。当晚的公开仪式增添了自己的象征——朱塞佩·加里波第与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的肖像并挂在一起,桌上的红、绿、白三色利口酒则令人联想到新国旗。亲王看到临时拼凑的三色旗标志时露出微笑,短暂缓和了他的悔意;但仪式中的这些细节也显示,国家认同如何通过地方仪式与官方呈现被塑造出来。
投票结果一致无异,却与女性被排除在投票之外的事实并置。黄昏前,几名妇女在头发上系着三色缎带出现在广场,以示抗议;连先进的自由派也对她们发出嘲笑,她们最终被驱赶离开。后来,一则报纸报道却把她们的出现改写成一场示威,称她们受到欢呼雀跃的爱国人群欢迎。妇女实际遭受的对待与报纸刊出的版本形成对照,揭示了国家同意的公开叙事与获准参与其中的人之间的落差。
统一与地区分裂
统一之后,国家的政治前途看起来依旧动荡不定。在后来的一次聚会上,帕拉维奇诺上校解释了自己的部队为何在阿斯普罗蒙特向朱塞佩·加里波第的追随者开火。他说,自己奉书面命令行事,但也担心若不开火,可能会导致法国与奥地利干预,并使新近建立的意大利王国崩溃。按他的说法,开枪还帮了朱塞佩·加里波第的忙,使他摆脱了那些阴谋与行事方式都不同于当年随他在马尔萨拉登陆之人的追随者。这一事件表明,意大利的建立并非依靠简单的全国共识,而是有赖于武力、政治算计,以及关于如何建立这个国家的相互竞争的理念。
帕拉维奇诺把统一后的国家描述为比统一之前更加分裂。都灵不愿失去首都地位;米兰认为本地行政管理不如奥地利统治时期;佛罗伦萨担心自己的艺术品;那不勒斯则哀悼已经失去的工业。他说,西西里面临着一场日益严重、难以命名的灾难。他预言,加里波第红衫军的运动或许会卷土重来,随后是其他颜色的势力,再之后红衫军又会回来。颜色交替更迭,暗示统一并未终结政治冲突,只是赋予了冲突新的形式。
官职更迭,利益长存
影响力的转移,也体现在唐·法布里齐奥·科贝拉,萨利纳亲王与唐·卡洛杰罗·塞达拉的关系之中。有人邀请亲王接受参议员提名时,他却转而推荐唐·卡洛杰罗·塞达拉。他提到塞达拉的权势、办事能力,以及他在五月危机中的作用,同时指出,必要时他也能制造政治假象。十年后,唐·卡洛杰罗·塞达拉确实进入了参议院。这项推荐揭示了谁有资格进入国家机构这一问题上的转变——办事能力与政治效用日益压过旧亲王世袭而来的地位。
然而,亲王与唐·卡洛杰罗·塞达拉的交往,并不只是一个阶层取代另一个阶层的故事。公民投票时,亲王的选票交到了塞达拉手中;后来在推荐人选时,他又协助引导新的政治秩序,使之向一位他早已观察到正在崛起的人物倾斜。新旧势力既相互竞争,也彼此合作;国家的正式机构仍与个人判断和地方利益纠缠在一起。
国家记忆与小说的最终视角
后来,意大利的统一成为公开纪念的对象。为纪念加里波第千人远征五十周年而开始筹备时,安杰莉卡·塞达拉担任委员会成员,并安排她的侄子唐·法布里齐奥在自由大道的游行队伍中行进,队伍上方悬着一块写有“萨利纳”的大招牌。她把这一举动说成新旧融合——一位萨利纳向朱塞佩·加里波第致敬。红色请柬令人想起坦克雷迪·法尔科内里从前戴过的丝绸饰带,让这场国家庆典同时承载家族记忆与政治讯息。
在唐·法布里齐奥·科贝拉,萨利纳亲王的临终床边,意大利以一种更内省的方式进入叙事。当坦克雷迪·法尔科内里谈论政治局势时,亲王的注意力转向对自己一生的回顾。附近的手摇风琴奏起一支与国家的怨愤和苦难有关的曲子;坦克雷迪·法尔科内里让风琴停下,寂静随即笼罩垂死之人。国家的故事和亲王的私人故事一样,仍未有定论——公开仪式与政治机构宣告一个新意大利的诞生,而分裂、失落与历史变革的局限依然潜伏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