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记忆与保存逝者的生活
达姆普林哀悼、记忆与保存逝者的生活,是威洛迪恩·迪克森悼念露西时关注的核心问题。露西去世六个月后,威洛迪恩仍会期待在沙发上看到她和莱奥特待在一起,或是在厨房做填字游戏。露西留下的房间和物品让威洛迪恩得以感到与她亲近,但也揭示出任何纪念行为都可能是不完整的——威洛迪恩害怕忘记露西,而她的母亲则可能主要通过露西去世的情形来记住她。
缺席与记忆的难题
威洛迪恩的哀痛始于这样一种落差——她知道露西已经不在了,却仍然期待在熟悉的地方看到她。露西没有留下照片,因为她不喜欢在照片中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影像,让威洛迪恩觉得记忆更加脆弱——她无法看见或听见露西,因而害怕自己会不知不觉地失去对她的记忆。她担心的不只是露西的面容或声音会逐渐淡去;威洛迪恩害怕露西的一生也会随之从记忆中消失。
当威洛迪恩意识到露西生前的生活与她去世的情形之间存在差异时,这种恐惧变得更为强烈。露西三十六岁,体重四百九十八磅,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一档节目时突发大面积心脏病。没有人目睹她的死亡;威洛迪恩感慨,房子外的人其实也没有真正见过她活着的样子。威洛迪恩认为,她的母亲主要是通过露西的死来记住她。这种反差让纪念逝者成为一项道德责任——铭记露西,意味着从被疾病、孤立和失去所缩窄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一个人的一生。
作为争议纪念空间的露西房间
露西的卧室既保存着她生活的物质痕迹,也面临着这些痕迹被清理掉的可能。当威洛迪恩的母亲开始整理房间时,威洛迪恩觉得这就像是在拆除一个巡回展览。母亲把文件分成保留、丢弃和待定几堆;威洛迪恩痛苦地想,不知道自己会被放进哪一堆。整理物品本是日常的实际行动,但在这个房间里,它却仿佛变成了决定什么值得留下。
这些文件也显露出威洛迪恩对露西知之甚少。一天深夜,她翻找母亲分好的东西,发现一叠关于陌生人物和地点的剪报。她后悔自己从未向露西打听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其中包括一则剪报,提到一位食谱作者计划到图书馆做客。这些事情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们再平凡不过——露西的一生不只有决定性的事件,也由各种兴趣和琐碎烦恼组成,而威洛迪恩再也无法请她解释这些事。
家人对露西葬礼的反应,已经影响了他们如何记住她的争执。克洛弗城有一半的人参加了葬礼,但威洛迪恩怀疑,许多人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而且想把露西的遗体当作警示性的奇观来看。家里买不起更宽的棺木,露西最终接受了火化;她的母亲因无法为姐姐办一场自己认为得体的葬礼而情绪崩溃。威洛迪恩不喜欢回想葬礼,因为公众的审视以及露西的身体所带来的限制,可能比露西本人更令人难忘。
纪念物、音乐与共同记忆
威洛迪恩选择用那些能让露西以安慰和鼓励过她的人的形象留存下来的回忆,取代葬礼的记忆。她想起自己读三年级时,因为觉得自己太胖、太高,与其他女孩格格不入,第一次上舞蹈课时拒绝下车。露西坐在汽车后座陪着她,把她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又递给她一张纸巾。露西告诉威洛迪恩,她曾因害怕别人的评判而不敢做重要的事,并鼓励这个外甥女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威洛迪恩只在秋季上了舞蹈课,但这段回忆的价值在于露西给予她的关爱和建议,而不在于课程持续了多久。
露西袜子抽屉里一小盒盒式磁带,让威洛迪恩有了另一种亲近姨妈的方式。她挑了一盘多莉·帕顿的磁带,把立体声音响的音量调低,直到音乐只剩下轻柔的呢喃,然后躺在露西的床上。这些磁带唤起了她们共同的喜爱——露西喜欢多莉·帕顿,威洛迪恩和艾伦也喜欢。露西曾担任地区多莉·帕顿歌迷俱乐部的副会长;她与多莉·帕顿模仿者德赖弗夫人的交情,也将年长女性之间的友谊与威洛迪恩和艾伦的友谊联系起来。对威洛迪恩而言,音乐和这些关系让其他人也能共同分享对露西的记忆,而不再只有她独自承担纪念露西的责任。
这种转变带来了令人痛苦却又宽慰的感受。露西去世后,威洛迪恩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才能纪念姨妈,若无法做好这件事,就等于辜负了她。得知露西并不只属于自己——还有其他人爱着她、记得她——减轻了这份负担,却没有削弱她们之间的感情。记忆不再像是威洛迪恩必须完美守护的私人所有物,而更像是一种由各种关系维系的联结。
物品所保存与隐去的故事
其他物品让家人对露西的了解变得更加复杂。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威洛迪恩发现了母亲戴着皇冠、穿着礼服与每年不同的蓝帽小姐少女选美参赛者合影的剪报。在合同、宣传册和账单之间,还夹着一张空白的选美报名表,日期是1994年,也就是母亲获胜前三年。威洛迪恩原以为露西觉得选美是个笑话,无法想象她会参加,但这张表留下了一种她无法确定的可能性。表格询问身高、体重、外貌、抱负和才艺,促使威洛迪恩想象露西会如何填写,却没有提供任何答案。这件纪念物保存了露西或许曾对此感兴趣的证据,同时也显露出威洛迪恩对她所知有限。
一枚多莉山圣诞装饰球承载着一个更加明确、却也令人痛苦的故事。露西一直想去多莉山主题公园;德赖弗夫人工作时赢得了一对机票,便提出送她第二张。露西和德赖弗夫人做起了计划,考虑酒店和租车,还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前往最近的机场。在那里,她们得知露西必须额外购买一个座位,因为她无法坐进飞机上的单个座位。航空公司态度友善却立场坚定,露西却感到羞愧难当,无法继续行程,只得回家。德赖弗夫人带回了那枚装饰球——它是白色的虹彩球,上面有多莉的签名和红唇图案,用一条红色天鹅绒缎带悬挂着。它既保存了她们设想中的旅行,也保存了阻止旅行成行的排斥;留着它,意味着同时记住那份情谊和那道阻碍。
保存与改变
露西的房间并未保持原样。威洛迪恩的母亲开始把它改成手工房,后来威洛迪恩发现母亲也在里面,身边放着贴有捐赠标签的箱子。威洛迪恩猜想,母亲有时是否也只是为了亲近露西才走进房间,就像她自己曾做的那样;但这一次,她明白母亲是来清理物品的。两人不同的反应表明,哀悼不会带来一种共同的纪念方式——对威洛迪恩而言,房间或许是露西仍在身边的地方;而她的母亲则试图重新整理这个空间。
书中呈现的保存之道,与其说是留住每一件物品,不如说是关注每件遗物所揭示的生活。一盘轻柔播放的磁带、一则报纸剪报、一枚从一场未能成行的旅行中带回的装饰球,以及在汽车里递出的一张纸巾,都保存着露西不同的一面。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够让她复生,或是完整讲述她的一生。然而,它们共同抵抗了威洛迪恩所害怕的那种缩减——露西不只是那个独自离世的女人,也不只是那个正在被整理的房间;她还是一位姐妹、朋友、歌迷和姨妈,她平凡的兴趣与鼓励至今仍在影响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