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身份的分隔
远大前程“公私身份的分隔”描述了公共角色所要求的身份,与个人留给私人生活的忠诚、情感和判断之间的区分。温米克最明确地阐明了这种区别,他坚持认为,不能把他在办公室里的看法与他在沃尔沃思的私人情感混为一谈。然而,小说也通过皮普的回顾性叙述检验这种区分的限度——他对未来的幻想、隐瞒的羞耻,以及对待乔的方式,都表明,一个人扮演的身份可能使他疏离于始终存在的责任。
温米克的两个世界
在贾格斯先生的事务所里,温米克劝皮普不要把“可携带的财产”投资在朋友身上。皮普追问这是否是他在任何地方都坚持的看法,温米克回答说,这是他在办公室里经过审慎考虑的意见。他解释道,沃尔沃思是另一个地方,正如温米克的年迈父亲是与贾格斯先生不同的另一个人。他在沃尔沃思的私人情感属于家中;只有职务上的情感才适用于办公室。这种区别不仅仅是语气的变化——温米克把它说成一条规则,要求不得混淆两个不同的领域。
这种区分让皮普得以理解温米克的职业谨慎与私人热情款待之间的反差。温米克说,皮普以私人身份前往沃尔沃思,会受到欢迎,皮普于是决定去拜访。后来,温米克又把两人的往来界定为私人交情,称之为职务范围之外的事,同时指出这笔交易有助于扫除纽盖特监狱的积年阴霾。这种说法为友谊划定了界限,同时也承认,他们的私人行动会产生与职务生活相关的后果。
这些场景为这个私人世界赋予了具体形态。在沃尔沃思,温米克的年迈父亲准备了一大盘涂黄油的烤面包,斯基芬斯小姐则沏着茶;城堡中的家庭仪式,与皮普联想到贾格斯先生时那种戒备气氛截然不同。因此,温米克的区分体现在场所、交往的人和日常习惯之中,并非只是职业行为与私人行为之间的抽象区别。这种区分为他与皮普之间更亲切的关系留出了空间,同时也让办公室里谨慎戒备的规矩保持不变。
叙述者对自我分野的回顾
小说对公私身份的探讨不限于温米克明确划出的界限。第一人称叙述者反复区分年轻时的自己所怀有的情感与假设,以及他事后能够作出的判断。他称某一天值得铭记,因为那一天改变了自己一生的轨迹;他还感慨,某一天可能成为一条铁链或金链、荆棘或鲜花的第一环。成年后的叙述由此揭示,决定性的变化可能早在经历者尚未理解其后果时便已开始。
得知自己将继承财产并接受绅士教育后,皮普告诉乔和毕蒂,他那位神秘恩主的身份必须保密。他把保密说成一项朋友们必须遵守的义务。然而,乔和毕蒂兴高采烈地向他道贺,这份轻松愉快反而令他郁郁寡欢;回想起来,他不禁怀疑,自己在为财富感到满足的同时,内心深处是否对自己并不满意。乔或毕蒂愉快地看着他时,他会觉得受了冒犯,仿佛他们不信任他,尽管他承认,他们既没有用言语,也没有用任何举动表示不信任。内心的怨怼与眼前的善意场景相矛盾,年长的叙述者指出了这种落差,而不是认同年轻皮普的解读。
这种落差有其社会根源。皮普记得自己对家园的看法如何改变——乔曾让厨房和铁匠铺充满意义,甚至在他的想象中显得与众不同;但在遇见郝薇香小姐和埃丝黛拉之后,他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粗俗而平凡。他羞于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家。回顾往事时,他不愿把这种变化归咎于单一原因,而是列出自己的过错、郝薇香小姐的影响,以及姐姐所起的作用,却不确定各自的分量。他说,最重要的事实是,自己确实发生了变化。他渴望跻身不平凡之列,这种公开的抱负已经改变了他对家园的私人依恋。
抱负、幻想与自我欺骗
皮普渴望成为绅士,这促使他在心中编织出一个关于自己所期待之事的故事。走向郝薇香小姐宅邸时,他幻想她打算让自己和埃丝黛拉结合。他想象自己修复那座荒凉的宅邸,让阳光照进昏暗的房间,让停着的钟表重新走动,并像浪漫故事里的王子那样赢得埃丝黛拉。宅邸被火熏黑的砖墙、封闭的窗户和常春藤,仿佛让他成了一桩迷人谜团中的主人公。这种幻想把不确定的希望编织成连贯的未来,尽管当时的场景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郝薇香小姐曾许诺让他扮演这一角色。
年长的皮普明确纠正了支撑这场梦的种种设想。他说,埃丝黛拉对自己的童年影响很深,但他并未凭空赋予她并不具备的品质。后来他爱上她,是因为他觉得她无法抗拒;尽管他知道这份情感违背理智、承诺、安宁、希望与幸福,他依然爱她。这番叙述区分了情感的力量与皮普曾围绕情感编织的故事——他的爱慕是真实的,但他为之构想的浪漫情节,并不能证明对方也有同样的打算。
当皮普的期待破灭时,内心真实与外在地位之间的区别变得更加鲜明。得知郝薇香小姐并未安排埃丝黛拉嫁给自己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萨蒂斯庄园不过是个供人利用的对象,也是练习伤害他人情感的样板。然而,最深的痛苦并不只是失去幻想中的未来。他意识到,自己一心追求那个未来时,抛弃了乔,而那位后来成为自己恩主的逃犯却面临处决。他内心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这与具体的道德过失紧密相连,并非只是对地位或爱情的失望。
忠诚与分隔的限度
皮普的羞耻使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回到乔和毕蒂身边。他说,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让他回去;这并非因为他们的忠诚不再重要,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远远压过了他们或许能够给予他的安慰。在同一场危机中,他听见风雨中仿佛有人追赶自己,还回想起那些似乎与逃犯相像的面孔。他内心的恐惧无法与过去的行为截然分开——他所感受到的警告和追捕,都与他曾试图逃避的真相紧紧相连。
后来,皮普生病并依赖乔照料时,再次感受到他们昔日关系中的温情。乔和毕蒂小心翼翼地谈起往事,乔劝他不要纠结于童年时期的秘密。乔的体贴和毕蒂的善意令皮普深受感动,但他无法确定乔是否明白自己的期待已经破灭。皮普逐渐康复时,乔却越来越不自在;年长的叙述者明白,乔之所以逐渐疏远,是因为皮普曾亲口给了他理由,让他担心皮普一旦重获富贵便会抛弃自己。这份私人情谊依然存在,但皮普先前的行为使这段关系是否稳固变得难以确定。
因此,这一概念具有双重意义。温米克在办公室与家之间划出的界限,是一道有意设立的边界,使得在充满猜疑的职务世界中,私人款待仍有可能。相比之下,皮普的自我分隔往往源自一厢情愿的想法与羞耻——他把想象中的地位当作远离那些人的理由,而正是这些人的始终如一,赋予了他的生活实质。通过回顾并修正自我认知,小说区分了保护不同角色的界限与逃避责任的做法。私人情感可以有别于职业判断,但无论公共身份还是私人故事,都无法抹去一个人如何对待他人所造成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