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欺骗
远大前程自我欺骗是皮普从铁匠铺走向上层生活过程中反复出现的机制——他把阶级抱负和浪漫希望误认为连贯的人生天命,随后又为自己明知或后来才认识到错误的选择编造听起来体面的借口。成年叙述者的回顾性修正,使这一主题格外鲜明。年轻时的他并非只是误解他人;他还为自己的行为构建了一套美化自我的说法,而叙事一再展现,这套说法如何在后来得知的事实面前瓦解。
一场无法挽回的变化
皮普的自我欺骗始于感情的变化;成年后的他能够比年少时更清楚地描述这种变化。拜访哈维夏姆小姐、遭遇埃丝黛拉的轻蔑之后,他回到厨房,想到乔是个粗俗的铁匠,想到他的靴子和双手,也想到家中的日常生活与哈维夏姆小姐和埃丝黛拉那看似高贵的世界之间的差别。乔刚刚告诫他,不要轻信自己读过的那些暴力故事,但皮普的思绪却转向埃丝黛拉会如何看待乔。这种对比显现出他的羞耻感最初的形态——在承认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便开始把养育自己的温暖家庭视为难堪之事。
成年叙述者不肯把这种转变归结为单一原因。他思量过,这是否源于自己的过错、哈维夏姆小姐的影响,或是姐姐对他的对待,随后又坚持认为,无论如何,他心中的变化已经发生。这并非开脱,而是区分两件事——解释形成他态度的条件,不等于否认他须为自己如何对待这些条件负责。最初一环的意象——它可能是铁或金、荆棘或鲜花——使某个难忘的日子显得影响深远,却并未假装它后来的后果全然可以预见。
铁匠铺让他观念转变的代价变得具体。在财产期望降临之前,皮普曾把成为乔的学徒视为一种荣耀和幸福的源泉。当学徒生涯成为他实际的人生道路时,他感受到的却只有煤尘,以及那曾经仿佛属于自己的未来所带来的沉重。他记得自己在星期日傍晚站在教堂墓地,拿自己的前途与低平开阔的沼泽景色以及远处的浓雾相比。不过,他也记下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在整个学徒期间,他从未向乔抱怨。这个保留条件范围很窄,而它本身的狭窄,恰恰显出它几乎无法弥补他内心已生出的轻蔑。
美化自我的飞黄腾达故事
得知自己将有远大前程后,皮普把消息告诉乔和毕蒂,说这是一位神秘恩主的安排,并反复叮嘱他们必须保守恩主的身份。他们因他将成为绅士而感到欣喜和惊奇,却没有使他更快乐。相反,乔和毕蒂恢复了愉快自在的神情时,皮普却变得忧郁,并怀疑自己对财富的满足之下,或许还对自己感到不满。甚至他们和善的神情在他看来也像是不信任,尽管他承认,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或做过任何足以引起这种猜疑的事。他透过自己渴望得到的新身份来解读他们的关爱,仿佛他们平常的善意是在评判他。
他对埃丝黛拉的私人幻想,把希望变成了看似有理有据的预言。他想象哈维夏姆小姐实际上不但收养了埃丝黛拉,也收养了自己;他还想象自己将重整萨蒂斯庄园,让光明与暖意进入那些阴暗的房间,使钟表重新走动,并娶到自己所爱的女人。那座破败的宅邸成了他幻想未来的舞台,埃丝黛拉居于中心,而皮普则被安排成浪漫故事的主人公。年长的叙述者谨慎地说明,自己并未把埃丝黛拉本不具备的品质强加给她;他爱她,是因为她令自己无法抗拒,尽管他知道这种迷恋违背理智、承诺、安宁、希望与幸福。回顾往事的坦诚并未让年轻时的希望变得不再痴妄,却指出了它真正的根源——一种任何实际道理都无法约束的迷恋。
皮普的自我欺骗也通过有所隐瞒而发挥作用。他把对埃丝黛拉的倾心看作一种高尚的情感,却承认自己从未认为,因为埃丝黛拉会鄙视乔而疏远乔,是一种卑劣或狭隘的行为。乔不久前才令他落泪;皮普苦涩地指出,眼泪很快就干了。两者并置,戳破了皮普对自己所讲述的伟大爱情故事。他对埃丝黛拉的渴望并未消除使他不肯向乔表达情意的阶级羞耻;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而浪漫理想帮助他掩盖了自己对那个一直照料他的人的伤害。
借口与虚假的自我叙述
皮普逐渐习惯于自己的远大前程后,其影响已不再局限于他的自我形象。他始终因自己对乔的态度而心神不宁,也因毕蒂而良心不安。夜里,他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从未见过哈维夏姆小姐,而是满足于长大后与乔在铁匠铺合伙,或许会更幸福,也会成为更好的人。他独自望着火焰时,意识到家中的铁匠铺和厨房炉火远胜于自己追逐的那个世界。这份悔意尚未带来彻底的行为转变——它表明,他能够看见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仍纠缠于取代了那些事物的生活与欲望。
他也开始察觉自己的挥霍伤害了赫伯特。皮普奢侈的习惯引着这位随和的朋友承担他负担不起的开销,扰乱了他简单的生活,并使他陷入焦虑与悔恨。皮普把赫伯特与波凯特家族的其他成员区别开来;他认为那些人耍些小手段是其本性使然,却对自己使赫伯特的住处变得更昂贵、还让复仇者供他差遣一事格外懊悔。这一区别很重要——皮普有时能够看出自己的特权造成了什么后果,但他的认识并不均衡,也没能阻止他把特权带来的习惯强加给朋友。
他回忆乔赴伦敦探望自己时,这种认识上的不均衡表现得十分鲜明。皮普觉得乔的节日衣服、硬挺的衣领、笨拙的吃相、掉落的食物和拘谨的举止令人难堪,也对他缺乏耐心。乔却以善意回应,没有责备他。直到后来,皮普才明白,乔的不自在并非天生不懂绅士风度——若皮普与乔相处时更自在,乔和皮普在一起也会更自在。他成年后的叙述把这场相见写成了道德意义上的反转。他归咎于乔的笨拙,有一部分其实是皮普自己的冷淡造成的;正是这种冷淡,使这次探望对特意来看他的乔而言变得痛苦。
谎言的揭穿
乔来访之后,皮普决定自己应当回到家乡,住在乔家。然而,他订好马车座位、办完其他差事后,便开始找借口留在蓝野猪旅店。他告诉自己,自己会给乔添麻烦,乔家或许还没准备好床铺,哈维夏姆小姐也可能需要他留在附近。成年叙述者指出,这些说法属于自我欺骗,并把它们比作拿坚果壳冒充钞票——被他人欺骗的人与此不同,皮普明知自己给自己的东西不值钱,却选择把它当成真的。他并非只是没能发现真相,而是主动编造托词,让自己得以逃避面对真相。
当他发现奥立克不适合在哈维夏姆小姐家担任受信任的职位时,这种模式仍在延续。皮普将此事告诉监护人,监护人很爽快地同意解雇奥立克,可皮普随即又对处理得如此干脆感到不安。即使他对他人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对自身动机的理解仍受损于一种倾向——他愿意把新的社会地位及其所带来的安排视为理所当然。叙事并未把每一种判断都说成错误;它展示的是,准确的观察也可能与逃避现实的自我叙述并存。
得知逃犯正是自己的恩主,摧毁了皮普围绕远大前程构建的核心故事。他明白哈维夏姆小姐并没有打算让他与埃丝黛拉结合——在她与贪婪亲戚周旋时,他只是一个方便利用的工具,也是供她练习情感残酷手段的对象。然而,最深的痛苦并非仅仅失去他想象中的未来。皮普想到那个逃犯,想到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罪行,而他可能会被带出房间,在老贝利刑事法庭被绞死;这时他意识到,自己为了一个虚假的前途抛弃了乔。这种迟来的轻重排序揭示出,他的自我欺骗曾多么彻底地使地位与浪漫希望显得比忠诚更重要。
皮普说自己不会回到乔或毕蒂身边,并非因为他们拒绝了他,而是因为他对自身行为感到极度羞愧,以至于无法接受他们忠诚所能给予的安慰。他此刻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宽恕,这反而阻挡了原本可能促成的和解。成年叙述者能够指出这种欺骗,但指出它并不能消除后果——他无法挽回自己因把臆造的未来看得比应尽义务更真实而造成的多年疏远。
回顾性修正与道德意义
成年后的皮普通过叙述,使自我欺骗不再只是年轻角色身上的缺陷。他一再区分自己过去的信念与如今能够承认的事实——对家乡的羞耻、赋予埃丝黛拉的意义、表面感恩之下隐藏的动机,以及用来逃避乔的种种借口。这种结构让读者得以知道年轻的皮普尚未认识到的事,同时也阻止年长的叙述者声称自己无辜。他的解释是修正,不是抹去。他能够指出哈维夏姆小姐的影响,或童年遭遇带来的痛苦,却不假装这些因素能使他对乔和毕蒂的态度变得无害。
这一主题的核心反讽在于,皮普想成为绅士,却一再把表象与社会地位的提升误当成道德上的进步。他的幻想让他得以把自己想象成萨蒂斯庄园的拯救者,以及命中注定与埃丝黛拉结为伴侣的人;他的借口则让他得以避开乔,却不必承认自己为乔的阶级身份感到羞耻。然而,最重要的行为——他的忘恩负义、冷漠,以及挥霍给赫伯特造成的伤害——仍潜藏在这些动人的故事之下。叙事最终的力量,来自目睹这些故事一个接一个破灭,也来自这两者之间令人痛苦的差异——明白自己曾欺骗自己,与已经依据这种欺骗采取行动,截然不同。
因此,自我欺骗与记忆和后果密不可分。皮普以成年后的声音回顾年轻时的选择,并非要让这些选择显得不可避免,而是要展示虚假的自我叙述如何把关爱变成难堪,把抱负变成衡量自身价值的尺度,并把本可避免的伤害说成理所当然。他回顾往事的坦诚开启了道德觉悟的历程,却无法复原最初的一环,也无法让后续的连锁后果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