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类
金发美人鸟类是小说中反复出现、意味尤为强烈的意象——它们既能令人联想到飞翔与生命,也会被捕捉、保存、陈列,并被迫为人类的目光表演。这一矛盾在Z先生的鸟舍中化为实物——数百只死鸟仿佛生活在人工构筑的景观里。对诺玛·简·贝克而言,它们的美无法与囚禁分开;它们的陈列成为脆弱的意象,在小说讲述剥削、记忆以及变成玛丽莲·梦露的经历时再度浮现。
鸟舍与其中的死鸟收藏
这座鸟舍并非诺玛·简所期待的活鸟庇护所。Z先生带她走进一间屋子,自豪地展示了陈列柜中数百只死鸟标本。它们仿佛栖息的环境,是用鸟巢、石头、树枝、草、花、沙土和泥土精心布置而成的。墙上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发亮的木板,上面呈现着从森林、丛林到沙漠、山脉的景致。房间既显得宽阔又像被封闭起来——它令人想起户外的天地,却将每只鸟都关在玻璃后面。
起初,这些收藏令诺玛·简不安,但她也觉得鸟儿很美。它们看起来仿佛活着,并且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就像博物馆里的图画。这种印象非但没有减轻不安,反而让陈列更令人困扰。它们的静止保存了外表,却剥夺了那外表仿佛承诺的生命。鸟舍里的人工景观同样只是提供景色,并不给予自由——鸟儿可以被摆放在树枝或花朵之间,却无法穿行于周围呈现的天地。
Z先生解释说,自己还是个男孩时来到加利福尼亚,此后便开始收藏鸟类,多年来亲自寻找并捕捉它们。随着生活变得愈加复杂,他雇了别人替他收集。这个说法为收藏赋予了追捕与占有的历史,尽管Z先生将它说成自己的骄傲所在和轻松的爱好。收藏中最重要的标本包括珍稀或濒临灭绝的鸟类——体型庞大的亚马孙鹦鹉、色彩鲜艳的南美鸣禽、濒临灭绝的北美苍鹰,以及包括金雕在内的巨鹰。这种多样性既放大了收藏的美,也凸显其中所承载的损失规模。
歌声、玻璃与囚禁
一个隐蔽的开关突然让录音鸟鸣充满了原本寂静的房间。几十种声音响起,继而数百种声音同时鸣叫。每一种叫声都美丽而忧伤,但层层交叠的歌声汇成了噪音。在诺玛·简听来,这些叫声仿佛在恳求关注,仿佛每只鸟都在要求别人看见并听见自己。于是,收藏展品仿佛有了声音,却不是能够改变鸟儿处境的声音——鸟鸣由Z先生启动,展品也同样由他掌控和布置。
诺玛·简用指甲轻敲玻璃。在一个陈列柜里,一只停在常青树枝上的蓝松鸦仿佛正直视着她,它的目光像是同囚者的目光。这种想象中的陪伴颠倒了观赏者与展品之间通常的关系。鸟儿不再只是供她观察的物件;它看似投来的目光使她觉得自己也卷入了共同的禁锢,并让这场陈列变成无声的求救。她庆幸鸟舍里一只蜂鸟也没有。这种缺席具体而醒目——即使是在一个意在收纳并展示鸟类的收藏中,仍有一种鸟没有进入她的视野。
接着,这段记忆的时长变得模糊。诺玛·简后来无法记起自己在歌声中待了多久,也记不起自己和Z先生在一起待了多久。这个空缺对于鸟类意象很重要,因为鸟舍不仅是一段观看的经历。它属于更广泛的回忆,其中关注、危险与时间流失之间的界限变得不稳定。鸟儿在记忆中依然清晰可见,但那段经历持续了多久、周遭发生了什么,却难以确切回想。
记忆中的鸟类与迷失感
鸟舍中死鸟的意象,与诺玛·简阅读《时间机器》的记忆并置。在那一段中,书中前往遥远未来的旅程引导她想到,人类终有一天会消失,即使电影也无法真正留住他们。她想起鲁道夫·瓦伦蒂诺、查理·卓别林和克拉克·盖博等明星,意识到他们也可能被遗忘,并将这种恐惧与自己渴望克拉克·盖博成为父亲的心情联系起来。经过保存的鸟类与留存下来的电影影像属于不同的再现形式,但二者都提出了一个问题——当生命逝去之后,影像仍然留存,这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存续?
当记忆转向Z先生的侵犯时,文本将他的不耐烦与习以为常的权势,同诺玛·简无法开口的处境并置起来。此前的鸟舍呈现了身体被陈列、叫声能被开启的鸟儿;与之相连的回忆则揭示了人类的暴力与控制,使这一意象令人痛苦,而不只是装饰。这样的联系并未将鸟儿简单地当作诺玛·简的替身。相反,鸟儿被捕获的身体与她受制于他人权力的经历彼此映照,却并不等同。
成为演员后,诺玛·简乘电车离开片场,告诉自己,她作为玛丽莲·梦露的新生活已经开始。她的思绪像受惊的鸟儿般飞散,而母亲驾车驶向山火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她努力不去想那天早上去过的鸟舍,也不去想带她去那里的男人。然而她头脑昏沉、身上疼痛,认不出自己的街区,也辨不清回家的方向。她宣告新生,思绪却如惊鸟般飞散;二者之间的反差使这一转变显得岌岌可危——新的公众身份已经到来,却没有让她重新获得安全感或方向感。
被捕获的动物与摄影机
鸟类意象也与小说中奥托为诺玛·简拍摄裸照的情节相互呼应。在描述其中一张照片时,叙述将她呈现为一个在摄影机穿透性的凝视下显得娇小而脆弱的人,宛如被观察者捕获、只能屈服的动物。这并非真正的鸟,却延伸了鸟舍的核心张力——美与捕获并存。活生生的身体可以被塑造成受人赞赏的影像,正如死鸟被摆布得仿佛活着;这两种情况下,被观看都不意味着自由。
在这些场景中,鸟类处于生灵与影像之间不安的地带。它们珍稀的羽色与歌声令人赞叹,而玻璃柜与人工鸣声则揭示,赞赏多么容易与占有并存。蓝松鸦仿佛直接投来的目光,短暂打破了这种安排,使观察者感到自己也被反过来注视。然而,这种求救依然得不到解脱。因此,鸟类为小说提供了一种具体的表达方式,呈现看起来活着与真正自由之间的差别,也揭示将脆弱的身体变成受人注目的对象所带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