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性遗忘症
镜子之书德里克·西蒙斯在精神病院羁押期间头部受伤后,生活便受逆行性遗忘症左右——他称自己失去了受伤前的个人经历,却能够记住此后发生的事,并保留实用技能。这种状况起初令他认不出别人,也认不出自己的身份;多年后,恢复的记忆重新揭开了他的婚姻、约瑟夫·魏德对他的照护,以及谋杀调查的往事。在一部专注于探究回忆如何形成、又如何受到评判的小说中,他的失忆既是一道亲身经历的断裂,也构成了证据问题——记忆鲜明,并不能确定它是否准确;无法记起,则会让证人轻易遭人否定。
病症及其界限
德里克将自己的记忆丧失描述为逆行性遗忘症,即个人过往无法触及,而头部受伤之后的时期则与之分隔开来。他在收治斯波尔与西蒙斯的特伦顿精神病院从昏迷中醒来时,认不出任何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医生对他进行检查后,认定他并非假装患病。正如他后来所解释的,伤势并未抹去他知道的一切——它扰乱的是与身份相关的记忆,而非实用能力。他能够修理房子,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如何学会这项技能;他也能骑自行车,却想不起学习骑车时的经历。
这种区分使病症不只是记忆中的一段空白。德里克必须拼凑自己的人生经历,仿佛是在了解另一个人——那个人何时、何地出生,父母是谁,又上过哪所学校。在西蒙斯获释且斯波尔曾申请转入的马尔伯勒精神病院,他逐渐得知这些事实,却发现拼凑出的过往轮廓令人痛苦。其中包括母亲去世、接受精神病院治疗、一份糟糕的工作、一位不忠的妻子,以及一项谋杀指控。他没有继续调查过去的自己,而是决定出院后重新开始。这种努力为他提供了前行的道路,但也让他的身份取决于他人和机构提供的信息。
照护、依赖与重建人生
德里克的失忆发生在一连串羁押与照护过程中。他因妻子遇害被捕,经约瑟夫·魏德检查后,以精神错乱为由被判无罪,并被送入收治斯波尔与西蒙斯的特伦顿精神病院。一名患者在院内袭击他,导致他受伤并陷入昏迷。身体康复后,德里克被转至西蒙斯获释且斯波尔曾申请转入的马尔伯勒精神病院;约瑟夫·魏德的评估帮助他获准转院,后来也促成了他的出院。德里克无处可去时,约瑟夫·魏德为他在自己房子附近找了住处,并雇他做杂工。他定期付给德里克薪水,确保他按时接受治疗,带他去钓鱼,还与他共度夜晚。德里克渐渐把这位教授视为朋友和恩人;甚至在大学的一次催眠治疗,当时看来也属于这种关怀关系的一部分。
德里克开始恢复过去的记忆后,这份信任有了不同的含义。他查看约瑟夫·魏德开给他的药物标签,并向药剂师询问;药剂师告诉他,那些药是治感冒和消化不良的,并非治疗失忆的。德里克由此认定,自己曾视为保护者的人其实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因为担心他会想起发生过的事。小说将此呈现为德里克的发现与解读,而不是对该病症的一般医学说明,也不是对他所受治疗原因的独立证实。其力量来自这种反转——那些让他得以生活下去的实际帮助,也让约瑟夫·魏德得以接近一名记忆或许会恢复的证人。
记忆的回归及其触发因素
1987年3月,德里克观看了纽约一号电视台关于一名来自伯根县的男子自杀身亡的报道。他认出那人是斯坦·马里尼,曾在西门子公司做维修工;他还想起,马里尼大约在德里克结婚的同一时期结了婚,之后搬去了纽约。德里克认为这段记忆意义重大,因为他确信没有人告诉过他马里尼的死讯,自己也没读过相关报道。他形容记忆回归仿佛埋藏的盖子被掀开,往事以惊人的速度浮现。这则新闻并非只是让他得知一个新事实;它让他意识到,自己能够从个人过往中找回一段联系,而不是从别人那里接收这段信息。
这道缺口开启后,关于他与安妮相识、婚姻早期的幸福、安妮的不忠,以及德里克认定她与约瑟夫·魏德有染的记忆接连浮现。他想起安妮去世的早晨、自己与约瑟夫·魏德的谈话、被捕,以及在医院里遭受的磨难。这段恢复的记忆改变了他对那位教授的理解——原先被记作善意的关系,变得与德里克担心约瑟夫·魏德监视自己能否恢复记忆纠缠在一起。然而,个人经历的连贯记忆回归,并不等于其中每个细节都得到外部证实。随着德里克的回忆成为约瑟夫·魏德案的证词,故事始终保留着这一区别。
受到质疑的证词
在记忆恢复之前,德里克告诉一名调查人员,他知道是谁杀了约瑟夫·魏德,而且当时也向警方讲过同样的经过。他说,由于自己此前被指控谋杀、被关进精神病院并接受药物治疗,警方没有采信他的陈述;他认为,律师会把他说成不可靠或妄想。留存的案件记录证实,德里克没有承认杀害约瑟夫·魏德,而且在妻子遇害案中被判定为精神错乱而无罪。记录还载明了他的住院经历、导致他失忆的伤势、后来转至西蒙斯获释且斯波尔曾申请转入的马尔伯勒精神病院,以及最终解除监管的情况。这些记录确立了他与相关机构打交道的经历,却不能单凭自身解决德里克在约瑟夫·魏德死亡当晚目睹了什么的问题。
他的说法也与弗兰克·斯波尔的说法相矛盾。德里克说,晚上九点左右,他和弗兰克·斯波尔藏在房子后面;但他又称,弗兰克·斯波尔的说法漏掉了劳拉·贝恩斯,并且对理查德·弗林与约瑟夫·魏德之间一次不同的会面作了描述。调查人员拿这些出入质问他时,德里克表示,弗兰克·斯波尔或许忘了,或许在撒谎;而调查人员反过来怀疑德里克没有说实话。早些时候,一名调查人员记得劳拉·贝恩斯有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并认为德里克的陈述受他的疾病和失忆影响太深,无法派上用场。相互矛盾的说法揭示了这种病症造成的两难处境——德里克的记忆丧失削弱了他作为证人的可信度,但后来恢复的记忆既不能轻易消除矛盾,也不能保证他的回忆正确。
更广泛的不可靠回忆现象
德里克的故事置身于约瑟夫·魏德对记忆如何被改变的广泛兴趣之中。约瑟夫·魏德解释说,人们可能把童年时听来的故事误当成亲身经历;例如,理查德·弗林曾以为自己小时候看过1970年超级碗比赛,尽管当时他只有四岁,而且那场比赛是听父亲讲述的。约瑟夫·魏德还描述了一项实验——学生起初不记得自己曾在商场迷路,研究人员便在催眠状态下向他们植入这一暗示。后来,四分之三的学生描述了这件所谓的往事,包括他们当时的恐惧,以及与母亲重逢的情景。他们回忆中的细节令许多人难以接受这段经历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这些例子并不意味着德里克的失忆等同于虚假记忆,但它们确立了小说的审慎立场——不能把确信、鲜明或记忆缺失简单当成衡量真相的尺度。他恢复的过往对个人生活和调查都有影响,而评估这些记忆的人必须区分经历与推断、记忆与后来得知的信息。因此,这种病症既构成德里克身份上的断裂,也成为对决定哪些证词值得采信的制度的一种考验。它让德里克找回了自己曾试图抛在身后的过去,却没有让那段过去——或对它的叙述——免于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