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夏天

镜子之书

1969年夏天既是理查德·弗林童年的一个日期,也是检验日期能在记忆中确立什么的试金石。几十年后,他在与约瑟夫·魏德交谈时回忆起这个夏天;这个日期为一段感觉具体、但来源仍可供审视的早年经历提供了时间坐标。这个季节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理查德完整记得一件历史大事,而是因为他那些细小而鲜明的印象,与父母记得并反复讲述的一件事并置在一起;魏德还提出疑问——就连童年场景本身,会不会也是后来构成的。

最初的记忆及其场景

按时间顺序,理查德把自己最早的回忆放在费城科妮莉亚姨妈家里。那时他大约三岁,可能离三岁生日还差一个月左右,正值1969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这段记忆在空间上十分具体,范围却很狭窄——他站在一个看起来大得惊人的阳台上,试图从绿色橱柜上扯下一根木条。他记得自己穿着短裤和白色凉鞋,母亲走来把他带走,黄油色的地砖,以及阳台附近某处飘来的浓烈烹饪气味。

这些空白和细节同样重要。理查德不记得自己是坐火车还是开车去的,也不记得屋内是什么样子,或姨妈和姨父长什么样。留下来的不是一次连贯的拜访,而是几项感官细节,后来通过把它们放在时间轴上的行为串联起来。这些鲜明片段与缺失的旅程之间的距离,使这段回忆与其说像一份完整记录,不如说像一幕边缘已经消失的场景。

木条旁边的登月事件

魏德把这个日期与那个夏天广为人知的标志性事件——尼尔·阿姆斯特朗登月——相对照,以此检验它。理查德说,家里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台放在支架上的小型彩色电视机;后来,他们又买了一台更大的索尼电视。他的父母看了相关报道,但理查德不记得当时看见阿姆斯特朗站在月球表面,也不记得听到那句著名的话。他是后来才看到那个场景的。

他能讲述的那天的事情,来自一个多年间反复讲述的家庭故事。他父亲去看了牙医,母亲给他泡了洋甘菊茶漱口;不知怎么地,他把嘴烫伤了。理查德知道这段经历,是因为他听过几十遍,而不是因为记得亲眼目睹。与登月事件的历史规模相比,木条、橱柜和阳台才占据了孩子记忆中的世界。魏德指出了这种不对称——三岁时,一小块木头可能比成年人视为重大事件的事情更重要。这种并置也区分了几类后来容易混淆的知识——理查德视为自己亲身记忆的片段、他能够复述的家庭轶事,以及他后来才见到的电视画面。

魏德对记忆的质疑

魏德认为,记忆并非只是保存场景。按他的说法,记忆会编辑经验的片段,而一个人可能会弄错回忆的来源。童年时听过的故事,可能失去“别人讲述”的属性,重新出现时却仿佛是亲身经历的事件。理查德相信自己看过1970年超级碗比赛,便说明了这种可能性——他后来意识到,自己四岁时形成的那段表面上的记忆,实际上来自父亲反复讲述堪萨斯城酋长队击败明尼苏达维京人队的故事。

魏德将这一论点从个人回忆延伸到目击者证词。调查人员可能会收到彼此不相容的描述,即便描述的是看似简单的事情,例如肇事逃逸案中汽车的颜色——目击者坚持说车是红色或蓝色,但实际车身是黄色。按他的说法,问题不只是细节会逐渐淡去。记忆能够把不完整的现实组织成一套令人信服的叙述,而确信本身并不能证明这套叙述来自何处。

他的商场实验更鲜明地揭示了这种危险。魏德称,他研究的学生中没有人最初记得童年时曾在商场迷路。经过催眠和暗示后,四分之三的学生报告自己经历过此事,并补充了具体细节——他们感到害怕,店员找到了他们,把他们带到母亲身边,扩音器还播报说在咖啡馆附近发现了一个孩子。这些细节源自一种熟悉的童年恐惧——在拥挤的购物中心与母亲走散。魏德认为,与既有恐惧相连的暗示能够制造令人信服的回忆;相反,不合情理的暗示——例如,纽约的孩子遭鳄鱼袭击——可能不会产生这种效果。依照这种说法,被记起的过去不仅受实际发生之事塑造,也受故事、预期和后来的提示影响。

日期、证词与重构的过去

1969年夏天成为对照后来时间顺序争议的参照点。在理查德·弗林的手稿中,他把自己在谋杀案当晚前往约瑟夫·魏德住所的时间,记在蒂莫西·桑德斯来访后约二十分钟,也就是傍晚六点左右。而他向调查人员陈述时,却把这次拜访说成大约发生在九点;他说自己与魏德交谈后于十点回到家。这一差异使人无法确定他是在其中一份陈述中撒了谎,还是两次回忆有所不同。手稿中的时间线、路程估算和调查人员的记录都没有化解冲突;相反,它们使记忆中的时间来自何处、是否稳定,成为案件的一部分。

德里克·西蒙斯后来的一段回忆则提供了另一类时间标记。1987年3月中旬,他在观看NY1电视台时认出了斯坦·马里尼,此人是他在西门子维修组工作时认识的。德里克明白,自己记起的是没人告诉过他、也没有读到过的事情。他把被埋藏的记忆涌回形容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洪流,仿佛掀开盖子后石油喷涌而出。后来有人问起他早前的陈述以及最近向一名记者所作的陈述时,他说两件事都记得;与此同时,他的说法与弗兰克·斯波尔的说法在谁曾在约瑟夫·魏德住所外、以及当时发生了什么等问题上出现分歧。

这些事例共同区分了日期与证据。理查德能够把童年画面定位在1969年夏天,但画面的鲜明并未填补其中的空白;家庭故事可能变成仿佛亲身经历的记忆;后来的时间线也可能与较早的时间线冲突。叙事中这个季节的力量,来自时间定位的精确与回溯过去能力的不确定之间的对照。一个人或许知道——也或许自以为知道——一段记忆属于何时,却无法证实其中的细节究竟来自亲身经历、反复讲述、后来看到的画面,还是重构出来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