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生物政治(Nazi biopolitics)
门格勒的消失纳粹生物政治将对人口的生物管理变成一项政治工程——种族分类以及有关集体健康的主张,可以决定谁受到保护、被剥削,或被排除在生存权之外。在本书中,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其所表达的意识形态,也在于那些使暴力看起来像行政管理与研究活动的制度和专业语言。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约瑟夫·门格勒的筛选与实验将这一逻辑付诸实践;此后,他对这些行为的辩护,则揭示了他已将这套逻辑内化得多么彻底。
意识形态与生物国家
这一意识形态建立在一种社会观之上——种族、遗传与生物适应能力决定集体福祉。在后来的回忆中,门格勒称他那一代人学会了通过种族与血统来理解法律、战争、性、国际关系和医学。他将这种世界观描述为一套全面的社会秩序观,而非狭隘的专业兴趣。其前提是,个人可以服从于所谓的共同体与国家需求。
这番叙述也将这种信念置于更广泛的思想史与社会史背景之中。门格勒回忆说,生物学与优生学是享有盛誉的领域,与建立现代、运作良好的社会这一愿景联系在一起;他还援引了古希腊的理想,在那里,个人服从于共同体。随后,他将这些观念纳入纳粹的政治使命——净化人口、获取生存空间并重塑人类。这番回顾性的叙述旨在为自己开脱,但清楚揭示了他所声称的思想桥梁——学术训练、国家政策与大规模暴力由此相连。
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筛选与迫害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生物分类成为直接决定人们命运的一套程序。约瑟夫·门格勒长时间待在抵达站台,指挥被驱逐者前往强迫劳动或死亡。他的权力通过一道鲜明的区分发挥作用——人们依据是否被判定能够满足集中营的劳动力需求而接受评估;被认定无法劳动者则被送去杀害。筛选这种说法,将对人命的裁决转化成一项看似具有实际功能的任务。
米克洛什·尼斯利所描述的实验也遵循同一逻辑。尼斯利是一名被迫为门格勒工作的犹太医生。双胞胎和身体特征不同的人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反复接受测试。研究将他们的身体视为比较材料,也将他们的死亡视为调查过程的一部分。尼斯利的记述记录了这项工作所宣称的科学目的,与其赖以进行的苦难和杀害之间的落差。
这些工作还将集中营与其边界之外的学术研究联系起来。囚犯样本被送往由奥特马尔·冯·费尔舒尔主持的威廉皇帝人类学、人类遗传学与优生学研究所,并附有将其作为紧急战争物资处理的指示。这一转移使集中营暴力与研究机构之间的关系具体呈现出来——集中营提供材料,科学网络则为这些材料安排去处,并赋予其所谓用途。研究语言并未消除这一过程中的暴力;相反,它帮助组织并正当化了暴力所产生的材料。
以职业责任为辩护
按照尼斯利的记述,门格勒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行为特点之一,是直到战争后期仍持续专注于研究。他回到实验室,查看自己处理过的双胞胎的记录,仔细关注工作档案。这种对文件与研究程序的关注,与实验背后的暴力形成鲜明对比。本书借此对照说明,专业秩序可以与漠视受试者并存。
多年后,当他在医学和人类学领域的博士学位被撤销时,门格勒将这一决定视为对自身身份与职业生涯的攻击。他指责德国背弃自己曾以为得到支持的工作,并坚称当时的体制曾鼓励或容许杀戮。他将责任推给外部力量——国家、法律以及塑造了他的社会——同时仍坚信自己行事称职而勇敢。因此,撤销学位不仅成为个人屈辱,也标志着公众对他赖以建构身份的资历与科学正当性的拒绝。
在后来与儿子罗尔夫的对峙中,门格勒再次将自己的工作描述为一种军事与科学责任——维护一个生物共同体,并清除他归类为外来者或低等者的人。他声称自己曾试图拯救被认为能够劳动的人,并称双胞胎从他的研究中获益。他还诉诸服从命令和集中营的运作机制,以否认自己对其罪行负有责任。这些说法揭示了一种一贯的自我辩护方式——将某一群体界定为生物威胁,把杀戮重新描述为保护,并将个人行为说成无法回避的责任。
人类后果与历史评判
一九八五年在耶路撒冷举行的模拟审判中,幸存者的证词让这一意识形态的后果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曾经的受试者讲述了针对双胞胎和新生儿的实验,并呼吁抓获门格勒。他们以亲历这些做法的人们的遭遇,挑战了掩盖实情的研究与责任话语。这一事件重新激起国际社会寻找他的压力,将纳粹生物政治的历史与仍未解决的问责问题联系起来。
因此,本书对纳粹生物政治的论述在抽象纲领与其对人类造成的后果之间展开。建立一个健康且以种族界定的共同体这一理想,依赖于对人进行分类,并剥夺他们通常理应享有的保护;在奥斯威辛集中营,这种分类决定了筛选、强迫劳动、实验与死亡。门格勒战后的辩护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了同一等级秩序,将受害者说成生物学问题,将自己塑造成科学与国家的工具。幸存者的证词以及学位的撤销,则揭示了这一主张核心处的道德与制度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