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na与Romain Gary的母子关系
黎明的承诺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与罗曼·加里的母子关系,是他们共同生活的情感核心——它给予罗曼童年的庇护和人生目标,却也让他受困于那些使他难以独立的承诺。他们的亲密关系体现在实际的牺牲、戏剧性的游戏,以及对他未来的宏大信念之中。成年后,儿子意识到自己亏欠母亲良多,这种意识与他依赖母亲时的羞愧,以及他认识到爱无法消除任何一方的孤独,已密不可分。
庇护与共同抗争
债主派来的人搬空了家里的公寓时,妮娜向她那还差几个月就满十岁的儿子寻求保护。执达吏的手下拿走了他的马裤和马鞭,留给他的只有一条短裤和空空的双手;他却决定把这场危机当作一场风度之争。他挡住那些人,踩他们的脚,吹口哨,朝他们正抬走的地毯上吐唾沫,还推得钢琴轰隆隆地滚下楼梯。他的虚张声势并非真冲着执达吏,而是想让妮娜看见,他站在她身边,将来总有一天会把查封拿走的一切归还给她。
这番表演变成了他们可以共享的游戏。最后一块地毯被搬走后,罗曼和一个想象中的舞伴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跳起探戈;妮娜坐在最后一把扶手椅上,抽着烟,用脚打拍子。最后她也不得不交出那把椅子,便几乎欢快地站起身来,目光始终落在仍在跳舞的儿子身上。这一幕把家具被搬空的屈辱变成了共同抗争——财物可以被夺走,但男孩保护母亲的承诺,以及她对他的疼爱与关注,都不在执达吏的掌控之中。
扮演保护者,也意味着他要成为母亲的慰藉,而不只是接受慰藉。妮娜感激地看着他的努力,明白他的杂耍是为她而做的辛苦付出。她带着褪色的地毯或一盏希望转手卖掉的二手台灯回家时,总会坐下来观看他表演。她的预言既是亲昵的打趣,也表达了对他艺术前途的无限信心:“我想你不会有多少实际头脑。不过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你母亲总是对的。”
艺术、鼓励与依赖
罗曼在学校演出的密茨凯维奇戏剧长诗《康拉德·瓦伦罗德》中获得主角后,妮娜的信念便化为切实行动。尽管罗曼说波兰语时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在其他可能担任男主角的人选被排除后,他还是获得了这个角色。每天晚上,妮娜结束工作、准备好晚饭后,都会陪他排练一两个小时。她学会了全文,先讲解自己的理解,再让他跟着重复,模仿她的手势、姿势和语调。他们投入排练的程度让邻居们不堪其扰,最终要求他们晚上十一点左右安静下来。妮娜把邻居的抱怨视为对艺术的冒犯;两人在走廊里发生争执后,只得另找地方朗诵,借住在一位亲戚的公寓里,那里住着一名律师。
这段排练表明,她的支持并非抽象的预言,而是每天投入时间、想象力和权威。罗曼的表演是在模仿母亲的过程中成形的,尽管角色和成功都属于他自己。他帮助母亲时也体现出同样的亲密关系——年轻时勇敢的举动与后来从事艺术创作,是这种互相依恋的不同表现,母子双方都努力回应对方的需要。
成年后,罗曼形容这种依恋强烈到令人不堪重负。妮娜强烈的爱有时让他感到窒息,他渴望片刻喘息——不是想抛下责任或放弃自己打算实现的梦想,而是希望有人能分担重担,好让他出门为母亲创造一个未来。约瑟夫·扎伦巴似乎带来了这样的可能——他物质生活富足、见多识广,对妮娜的关注让人觉得,她也许能有个伴侣,而罗曼也许能暂时不再是她全部爱意的唯一焦点。儿子可以想象逃离,但这一希望建立在对扎伦巴的意图和妮娜本人愿望的误解之上。
母亲的欲望与逃离的限度
罗曼犯下的决定性错误,是低估了妮娜年轻的心和她作为女人的一面。他向她保证,扎伦巴尊重她,也会始终以绅士风度待她。妮娜的泪水和回答推翻了儿子试图把这段可能的关系说成一种稳妥安排的想法。她说起自己曾经爱过一个男人,现在仍然爱他;那人不是绅士,却是个男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不会再收养另一个。她的回答表明,她不只是一个母亲,不能把自己的爱转给一个心怀感激、孤独寂寞的男人。她也有自己的回忆和欲望,拒绝扮演罗曼的期望暗中为她安排的角色。
这番对话也揭示了母子二人多么善于读懂彼此。妮娜看出罗曼正梦想着逃离。他的回忆没有给出轻易的解答——无处可逃,只有她的孤独和他的孤独。随后,他不得不告诉扎伦巴,妮娜拒绝了他。罗曼既为朋友和母亲难过,也为自己难过,并苦苦思索如何传达拒绝,才能不伤害这个男人。他说,自己不愿伤害别人,也是一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建立新关系的希望落空,并没有削弱母子之间的纽带;它揭示的是,把他们的亲密关系当成别人可以轻易接手的东西,会付出怎样的情感代价。
疾病、责任与承诺
妮娜的糖尿病使他们之间的依赖变得迫切而具体。她随身带着一张说明——如果她失去意识,就请人把包里的那包糖给她。罗曼有时看见她拄着手杖行走,便感到恐慌和无助;当他怯生生地提出放弃学业、出去挣钱时,她一言不发,责备地看着他,随即哭了起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个建议。她的沉默和泪水保住了他的学业,也保住了她为他设想的未来,却使他更难忍受自己对她的依赖。
十九岁时,他知道自己靠母亲的劳动和健康生活。她只抱怨从餐馆通往厨房的螺旋楼梯——她每天要爬二十次——并安慰他说,医生认为她的心脏没有问题。罗曼计算着还要几年才能拿到他视为母亲人生首个真正成就的少尉军衔——先读两年法学院,再服两年兵役。尽管自己感到羞耻、自尊受创,他仍继续奋力追赶,要让母亲所期盼的未来成为现实。依照他的叙述,这项承诺中的成就给了母亲坚持下去的理由;而他的学业和抱负,仍依赖于那份令他希望能替她分担的劳累工作。
回顾往事时,罗曼把这段亲密经历与自己书中反复出现的尊严与正义话语联系起来。他说自己既没有负罪感,也不觉得羞耻,却有时仍对妮娜心怀怨愤,因为直到二十二岁,他一直靠一位年迈病弱、精疲力竭的女人辛勤劳作养活。愤怒并未抵消他的爱;它记录了这段关系中的重压——感激与依赖、温柔与怨恨无法截然分开。他童年时努力在母亲面前装作镇定自若,成年后则意识到母亲的牺牲给予了自己多大支撑,也明白自己需要这份牺牲有多么痛苦。
这段纽带的长久意义
这段关系由种种承诺构成,单靠独立或实现抱负都无法了结这些承诺。童年时,罗曼用自己的表演承诺会把妮娜失去的财物还给她;青年时期,他追求她赋予其命运的教育与军旅前程。反过来,妮娜把罗曼的艺术潜能和个人前途视为必然,通过陪他排练、骄傲地看着他努力,为这些希望注入力量。他们的爱能庇护彼此免受眼前的屈辱,正如他们在被搬空的地板上跳舞那一幕;但它无法让贫困、疾病或孤独消失。
罗曼回顾往事时,保留了这段关系中的矛盾,没有把它化解成一个简单的母爱故事。妮娜既是保护他的源头,也是他努力保护的人;她主导着他的未来,却仍是一个有过往、有自身欲望的女人,并非事事都由他的计划支配。他依靠她的劳动,却怨恨这种依赖带来的无助;他渴望喘息,却不愿放弃自己的承诺。因此,他们的关系既是他的抱负之源,也是衡量抱负代价的长久尺度——把整个世界奉到母亲脚下的梦想始于爱,但实现这个梦想所要求的人生,却使母子二人都容易陷入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