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一半

黑暗的另一半

“黑暗的一半”是萨德·博蒙特对乔治·斯塔克的称呼;斯塔克是他以笔名创造的犯罪小说作家身份。起初,这个名字让萨德得以摆脱写作障碍,并获得重新塑造自己的自由;后来,斯塔克的身份与一连串谋杀联系在一起,这个说法便成了关于作者身份与责任的问题。萨德可以称斯塔克为自己的另一半,但这样的描述并不能说明斯塔克究竟只是一个角色、萨德深藏冲动的表达,还是某种已经从虚构跨入现实的存在。

身份与起源

这个说法出现在对萨德故事的框架叙述中,回应了一个叙事不愿停留在抽象层面的问题——一个从未出生的存在,怎么会成为现实危险的源头?开篇写道,萨德希望自己能够声称与那些逐渐逼近他家门的谋杀案无关。后来在一次采访中,他称乔治·斯塔克为自己的“黑暗的一半”,并将这个称谓与一个据萨德所说,思想几乎全被谋杀占据的人格联系起来。这个看似比喻性的说法与不断增加的罪行形成对照,因而具有了力量——斯塔克起初只是纸上的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无法被限制在纸上。

斯塔克诞生于萨德写作陷入困境的时期。当时,他的第一部小说《舞者骤现》获得成功,并获提名国家图书奖。妻子伊丽莎白·“莉兹”·博蒙特建议他试着用另一个名字写作。她说,未完成的作品中早已显露出斯塔克的迹象,而这个笔名为一种已有的倾向赋予了身份。然而,萨德认为这个主意不只是实用手段。它像一条秘密逃生通道——用笔名写作就像隐去身形,而隐形的可能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塑造自我。

选择合适的身份很重要,因为萨德认为这个人格必须与自己分开。乔治·斯塔克的名字取自犯罪小说家唐纳德·E·韦斯特莱克的笔名理查德·斯塔克。萨德回忆说,韦斯特莱克曾区分自己在晴天写自己的书、在雨天让斯塔克接手的做法;这个对照为萨德提供了一个依照心情和类型划分创作自我的范例。萨德自己的艰难时期从1973年持续到1975年初,第二本书的前景始终笼罩在严重的写作障碍之下。在这个讲述中,“黑暗的一半”并不只是邪恶的同义词——它最初是主动选择的区隔,是把作品交给另一个人来写、从而让创作得以继续的一种办法。

犯罪小说作家人格

萨德对乔治·斯塔克小说的描述,解释了这种区隔为何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形态。他将斯塔克作品的核心人物阿历克西斯·马辛,与韦斯特莱克笔下理查德·斯塔克小说中的职业窃贼帕克相提并论。帕克没有过去或未来;在萨德喜爱的那些书里,他几乎除了抢劫之外别无兴趣。他像一台按程序运行的机器般专注,一再索要钱财。萨德看出,这个被简化到极致的罪犯与阿历克西斯·马辛之间有相似之处;后者是乔治·斯塔克第一部和最后一部小说的主人公。

这种相似不仅仅是文学影响。斯塔克的虚构世界为犯罪行为赋予了直接、可重复的逻辑——确立目标,遇到障碍,再用暴力清除障碍。多迪·埃伯哈特对斯塔克小说的喜爱,使这些作品融入她钟爱的冷峻风格传统,与描写抢劫、枪击和暴力关系的犯罪小说并列。她的热情表明,斯塔克的人格有着独立于萨德创作初衷之外的公众生活。读者可以辨认并欣赏这些作品,却不知道其背后的身份;与此同时,这一类型高度集中的暴力模式,也为小说中的真实罪行提供了一个既相呼应又遭到扭曲的范式。

萨德说,《马辛之路》起初与启发它的作品太过相似,以至于他宁可把它收起来也不愿出版。然而,写到大约四分之一时,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这一细节使“斯塔克只是另一位作家的伪装仿作”这一看法变得复杂——作品始于模仿,随后却获得了独立的形态。但这种艺术上的独立也让这个笔名更有利可图,更具说服力。在此后十年间,斯塔克又出版了三部小说。它们没有达到《马辛之路》的瞩目成功,但都登上了畅销书榜,使这个身份逐渐拥有自己的读者群和看似独立的创作生涯。

笔名的公开终结

有一段时间,这种安排既让萨德能够写作,也给了他财务上的自由。他把这笔收入称为“想走就能走的钱”——知道自己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停止教书,同时继续偿还房贷,让他感到解脱。因此,这个笔名不仅是艺术面具,也成了安全感与选择自由的来源。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要结束这种安排,不能只靠认定这些书已经写尽了题材。

萨德最终想重新写自己的书,同时认为斯塔克已经无话可说。莉兹、他的经纪人,以及据他所想,斯塔克在达尔文出版社的编辑,都看出了这种枯竭。萨德也明白,继续保密会带来诱惑——只要身份仍未揭晓,金钱就可能引诱他再写一部斯塔克小说。他的解决办法是公开真相,宣布两种身份分离,并把这描述成将木桩刺入笔名的心脏。在采访中,他把这番揭露说成自己正在当下实施的行动,而不只是过去作出的决定。

这种看似圆满的结束仍带着不稳定的一面。萨德的解释将斯塔克视为“纸上人物”,一个商业上成功的身份,只要揭露其作者就能终结。然而,小说的框架叙述把这个纸上身份与谋杀联系起来,并反复追问萨德是否能免于这些罪行的责任。采访本身是为一本杂志安排的,萨德也承认,自己同样安排了种种表象,以迎合读者的期待。他反思说,小说家靠讲述谎言获得报酬,因此有关斯塔克的公开说法既是作者身份的坦白,也是一则另行编排的故事。

责任与分裂的自我

“黑暗的一半”成了讨论责任的说法,却没有给出定论。萨德设想艾伦·潘伯恩可能怀疑的情形时,描述了一个长相相同的双胞胎——这个人可以参加聚会、与莉兹同寝、按时赴约,而萨德则在别处作案;他甚至把对莉兹的蒙骗也纳入这个假想情节。这是一个刻意构造、几乎不可能成立的重演,细节之多足以揭示它试图回应的怀疑。莉兹笑了,艾伦则明显露出惊讶。这个场景展现了替身的概念如何轻易将犯罪时间线变成有关身份的问题,同时也清楚表明,双胞胎解释只是萨德拿来推敲的假设,并非已经确立的事件经过。

当暴力进入日常世界,写作者与行动人格之间的区分便愈发难以维持。迈克尔·唐纳森遇袭时,斯塔克在唐纳森公寓外九楼的走廊等候,并趁唐纳森忙着找钥匙时发动袭击。这次袭击遵循冷酷而明确的逻辑,仿佛斯塔克小说中的犯罪机制,却并非安全地局限于小说之中。将这件事与萨德声称斯塔克只是纸上创造的人物这一说法并置后,“黑暗的一半”便同时承受文学和字面意义上的压力——虚构身份为暴力提供了一种可辨认的形式,而谋杀则使创造者与创造物之间的界限变成关乎后果的问题,而不再仅仅是比喻。

萨德最终坚持说自己没有杀死斯塔克,斯塔克死于自然原因;这是一种否认,而非简单的解决办法。采访中克制的语调、与斯塔克写作相关的一罐铅笔,以及萨德对自己为何创造这个笔名所作的谨慎解释,都将罪责问题置于作者身份的叙述之中。“黑暗的一半”指的是萨德希望与自己分开的那个人格、为他带来金钱与解脱的作品,以及那个看似独立、因而威胁着令这种区分无法成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