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英为照顾孩子辞去工作
82年生的金智英金智英辞去营销工作的决定,是夫妻商议后作出的,却受到后果不平等的影响——照顾孩子意味着她将结束职业生涯,而郑大贤则继续从事更稳定、薪酬更高的工作。这个选择并不意味着她不重视事业,也不意味着她不爱孩子。相反,这一决定揭示了现实限制和传统观念如何将夫妻共同作出的育儿决定,转化为她工作生活中的断裂。
决定及其不平等的利害关系
临近预产期时,金智英在休产假和彻底辞职之间反复权衡。休完最长的产假,可以让她在生产后有时间评估各种选择,即使她最终还是离职;然而,从公司和同事的角度看,这并非理想安排。这个决定带来双重压力——她权衡着自己的职业前景,同时也知道自己的缺席会影响工作单位。
怀孕之前,如何兼顾育儿与工作就已经令她忧心。她几乎没有照料孕妇或新生儿的亲身经验,也无法预知自己的身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更迫切的问题是,她和大贤经常加班、周末也要工作,她是否还能继续工作。光靠托儿所和保姆似乎并不足够,而双方父母也无法提供可靠的帮助。孩子尚未出生,她甚至会因考虑把孩子交给别人照料而感到内疚;与此同时,她也担心把孩子带进一个父母可能都没有足够时间陪伴她的生活。
她的焦虑并不只是担心自己能否同时做好两种角色。她明白,成为父母可能会让自己的青春、健康、工作、同事、社交关系、职业规划和未来都面临变数。大贤劝她不仅要考虑为人父母会带来什么,也要考虑会付出什么时,她要求他也算算自己要作出的牺牲。他预想自己会减少与朋友见面的次数、早点回家、对商务晚餐或加班感到不自在,也会觉得忙了一整天后很难再承担家务。他还提到了作为一家之主承担经济供养责任这一点。在金智英看来,与自己生活可能遭受的冲击相比,这些预期中的调整微不足道。
考虑过的选择与最终安排
夫妻二人认真讨论了这个决定,并非一次谈话便草草定案。他们在一张大纸上列出三种可能——金智英休完产假后立即复工、一年后复工,或完全不再复工。他们逐一考虑各方案中的育儿责任、费用,以及其他利弊。这番讨论清楚地表明,他们能够实行的安排寥寥无几。如果两人都继续工作,可能的办法只有把孩子送到大贤父母在釜山的家,或雇用住家保姆。
这两种选择都没能解决问题。大贤的父母愿意帮忙带孩子,但他们年事已高,而且他的母亲最近刚做过背部手术。夫妻二人也不愿让住家保姆进入自己的住所和日常家庭生活。照料孩子只是保姆工作的一部分——这种安排还会介入家务日常和家人共处的时间。他们考虑了高昂的费用、可能需要保姆多久,以及孩子长到可以上学、参加课外活动并自己安排晚餐之前可能遇到的困难。这些并非抽象的反对理由,而是不断累积的顾虑,关乎所提议的照料安排能否持续。
夫妻二人得出结论,必须有一方留在家中,而留在家中的人将是金智英。大贤的工作更稳定,收入也更高;除此之外,丈夫工作、妻子养育孩子并打理家务的传统安排,也影响了他们的选择。这个决定由双方共同作出,但后果并未由双方平等承担。金智英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即便知道结果很可能如此,也没能减轻她的沮丧。
大贤试图把她离职说成暂时的安排,或是一个可能带来新机会的阶段。他建议等孩子长大一些后偶尔请保姆,也可以送孩子去托儿所,这样金智英就有时间学习、寻找其他工作;他还把这段时期说成开启新篇章的机会。但他一再表示愿意帮忙照顾孩子、做家务或协助她将来找工作,这让她觉得这些本来都是她的责任,而他的参与只是额外付出。她指出这种说法隐含的问题——家和孩子都属于他们两人;如果她工作,她的收入也会成为两人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她语气严厉地说完后,想到两人明明认真讨论过,自己却那样回应,便感到内疚;大贤则愣住了,随后安慰她。
离开工作单位
金智英告诉公司负责人自己要辞职时没有哭;组长金恩实说希望以后还能一起工作时,她没有哭;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东西带回家时没有哭,在告别会上也没有哭。最后一天通勤时,她同样没有哭。情绪上的崩溃发生在第二天早上——她给大贤热了牛奶,送他出门,然后回到床上。醒来后,她开始盘算平日上班的熟悉流程——路上买份吐司,在车站附近买午餐,下班后或许看场电影,再去银行。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公室可去了。她失去的东西,在日常作息瓦解时变得真切;在她适应没有这套生活结构的日子之前,就连预测和规划也似乎变得不可能。那时她哭了。
她的悲伤并不表示她认为工作单位尽善尽美。这家营销公司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但她觉得那里荒唐多于合理——员工付出多、收获少,客户还会用一再出现的老套笑话,让双方的交流变得尴尬。一次商务午餐上,她点了米饭配豆酱酱汁,一名客户负责人便用带有厌女意味的称呼指称女性。金智英分不清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嘲弄她;因为他笑了,他的员工也跟着笑,她和一名资深同事只好尴尬地陪笑,直到话题转开。然而,难应付的客户并未抹去她与同事之间良好的关系,也没有抹去她在工作中获得的乐趣。她和同事相处融洽,完成工作任务,并随着专业能力的提升而感到有所成就。
这份工作也给了她一定程度的经济和个人独立。尽管薪酬不高,工作成果也并非实物,靠自己挣钱仍让她觉得自己能够掌控生活。公司成了某种堡垒——即使不属于任何团体,她仍觉得自己在那里有一席之地,而且遇到的好同事比坏同事多。这种情感依附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她明白离职的原因,离开时仍会感到痛苦。她并非因为无能或懒惰而离开;照顾孩子也不意味着她对事业毫无热情。她也明白,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照顾,并不代表母亲爱孩子较少。
辞职后的照护与失去的意义
生产之后,日常育儿的种种要求让这种安排的代价变得具体。郑智媛日夜哭闹,除非有人抱起她。金智英抱着她做家务、上厕所和打盹;每两小时喂一次母乳,打扫卫生,清洗孩子的衣物和布料,还得设法吃得营养,好让自己有奶。她一生中从未像那时哭得那么多。尽管这些细节发生在她辞职之后,却说明这个决定把怎样的工作交给了她,也说明育儿不能被简化为待在家里的时间。
金智英的母亲因家里的粥店需要加班,无法帮她从怀孕和生产中恢复过来。其他餐馆的竞争让生意变差,为了削减人力成本,她母亲只得增加工作时间;不过,这家店仍能提供足够的支持,让金智英的弟弟继续求学。母亲有时会带些剩菜来。她还称赞女儿在没有自己帮忙的情况下把孩子带大,说这就是母爱的力量。金智英则问母亲,养三个孩子是不是很辛苦。母亲讲述了一段疲惫不堪的经历——孩子们哭闹不休,他们的父亲从不换尿布,奶奶还要求每天做三顿饭。这种对比揭示了,对母亲坚强的赞美可能让照护的艰辛无从言说,也可能使疲惫看起来像是一种失败,而不是这份工作必然带来的结果。
郑智媛满十二个月后不久开始上托儿所,适应得很好,每天早上九点半入托,下午一点前接回。由此腾出的三小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闲暇。金智英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洗衣、洗碗、收拾和准备食物与点心,几乎没有片刻能坐下来喝杯咖啡。后来托儿所老师提议让郑智媛在那里午睡,金智英或许可以晚些时候接她;即使只是有可能晚一点接孩子,也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她能多出一些时间开始做新的事情。这一情景将辞职的意义延伸到了离开办公室之后——从有偿工作中腾出的时间,并不会自动变成休息或重返职业发展的时间。
叙事将她个人的决定,与女性在结婚、怀孕、分娩、育儿或教育年幼子女后离开职场这一更广泛的现象并置。但叙事着重呈现的,仍是被简单的“选择”一词遮蔽的具体人生。金智英与大贤共同权衡各种方案;他们的经济状况、有限的照护选择,以及关于丈夫和妻子角色的传统观念,共同限定了他们能够作出的选择。这个决定结束了她第一段职业生涯,也让无偿照护成为她日常生活的重心。她的悲伤既反映了自己失去的东西,也表明这种失去并不意味着她缺乏能力、抱负或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