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斧头

《奥尔豪斯》

祖父的斧头在故事中经历了变化——它从一件多年未归还、如今物归原主的借用工具,变成记忆、暴力与日常共同劳动汇聚其上的物件。它在不同场景中的显眼程度变化也很重要——先是在雪封的情节中出现在楼梯脚下,接着有人在奥尔豪斯讲起它的来历,后来波琳劈柴时,斧刃又险些砍到弗里德的手指。斧头将已故祖父与仍在生活的住户联系起来,但它并非始终只是无害的纪念物;它的重量和锋刃让过去以实物的形式来到眼前,也让受伤的可能性迫在眉睫。

归还与传承的历史

这把斧头通过塞德尔进入合住房屋的故事。他是一名住在奥尔豪斯对面的农民。他手持斧头来到屋里时,住户们正伴着震耳的音乐吃意大利面;这一打断使平常的一餐变成了久已遗失之物的归还。塞德尔解释说,弗里德的祖父曾把斧头借给他,后来病倒并去世;塞德尔说自己没有忘记这笔借物之情,还把斧头磨利后带了回来。这番交接既交代了斧头的来历,也说明祖父去世多年之后,它才终于归还。

弗里德认出,他父亲早已在寻找这把斧头。这句话表明,斧头不只是塞德尔归还的一件物品——它是家中遗失的物件,几代人都注意到了它的缺失。塞德尔的讲述为归还提供了朴素而实际的缘由——他记得一笔旧借款,于是将物品归还;弗里德的回应则显露出,这件失踪工具早已留在家人的记忆中。斧头磨利的锋刃也说明,它被交还时已经可以使用,而不是作为不可触碰的遗物保存起来。

屋里播放的音乐为这一幕增添了另一层联想——录音机正在播放一首名为《我们的家》的歌。塞德尔听见住处的名字“奥尔豪斯”,便拿它与“原牛”一词的相似之处开玩笑。于是,斧头是在喧闹而暂时成形的家中归还的,周围是谈话和音乐,而不是正式的家庭仪式。这种反差使斧头将传承下来的历史带入住户们的当下,却没有让他们的共同生活显得像祖父那一家的延续。

雪中的斧头

在雪封的情节中,人们不是通过斧头的历史,而是通过它实实在在的存在来遇见它。弗里德仰面躺在楼梯上,头朝向高处,靴底的雪簌簌剥落。叙述者下楼时跨过他,看见斧头躺在楼梯底部。它所在的位置让这件工具成了一个身体脆弱、场面凌乱的情境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工作结束后整齐收好的工具。

到了室外,雪落在叙述者赤裸的手臂上,村里停了电,窗后烛光摇曳。叙述者循着弗里德留在雪地里的新鲜靴印前行。后来,市政工程队的工人俯身靠近一根树干,从地上捡起一截被剪断的灯串,举给警长博加茨基看。被剪断的电缆是损坏的具体迹象,也让斧头的出现与村里圣诞灯饰遭破坏这一更大的骚动联系起来;不过,这段叙述并未明确说明是谁剪断电缆,也没有认定斧头就是作案工具。

叙述者循着踪迹折返——两组平行的靴印,一组属于弗里德,一组属于叙述者,一组到来时,另一组正离开。楼梯旁的斧头与雪地里延伸的脚印形成对照,使这件物品显得意味深长,却也限定了它的作用。它是事后显而易见的一条线索,并非完整的解释。读者看见了工具、被剪断的灯串,以及两个年轻人的行动;现场留下的证据是实在的,却并不完整。

从危险的锋刃到共同劳动

后来,斧头再次派上用场,用来劈开被遗忘的柴火。哈里指出,柴火在鸡舍旁边,压在一块塑料篷布下面。篷布底下是一堆木屑和泥土碎块,这些东西积在木头周围;那些木头原本被倒在那里等着劈开,后来却被盖起来遗忘了。叙述者把一段木头放在劈柴墩上,可木头滑落到雪里。哈里把它放回去,叙述者叫他把它扶稳。

叙述者犹豫起来,担心会伤到哈里,于是放低斧头,任务也因此停顿。众人彼此望着,似乎谁都不愿动手。随后波琳挥斧劈下。斧落下时发出干燥而响亮的裂响,斧头卡进木头,位置离弗里德的手指很近。弗里德松了手;斧头仍卡在木头里,波琳又挥了一下,木头撞上劈柴墩,两半随即飞散。哈里喊了一声“哎哟”,猛地抽动膝盖。这段叙述准确呈现了劳动的身体动作——木头不稳、因害怕而停顿、果断挥斧、斧刃靠近手指、木头劈开;它没有把斧头的锋利抽象化。

这一幕鲜明地改变了塞德尔磨利斧头这一举动的意味。门口那把磨利的斧头,是悉心归还一件借出多年的物品的证据;到了劈柴墩旁,同样的锋利却让日常家务中的风险显而易见。叙述者害怕伤人,弗里德的手指靠近斧刃,波琳则用力挥斧劈下,这些情形让共同劳动险些变成一场事故。斧头之所以有用,正是因为它能砍削;而这种用途与它会伤人的危险无法分开。

记忆、实物存在与意义

斧头在这些场景中不断出现,其意义来自场景与用途的变化,而非明确说出的象征性解释。塞德尔归还斧头一事将它与弗里德的祖父、疾病、死亡,以及家人寻找遗失之物联系起来。在楼梯旁,它成了雪、靴印和受损灯饰之间一件格外醒目的物品;到了劈柴墩旁,它又成为一件工作工具,周围的人必须决定如何安全地使用它。每个情境都让同一件物品显出新的含义。

斧头也让记忆有了实物形态。祖父虽已不在,但借出的斧头、磨利的斧刃,以及弗里德认出父亲曾寻找它,都让这种缺席变得具体,却没有把斧头变成一件只能远观的纪念物。它重新进入日常生活,也可以继续使用。同时,它出现在雪封事件的余波之中,与一段留下了实物痕迹的情节相邻;这些痕迹引人关注,却无法单独解答发生的一切。

因此,住户们与斧头的关系既不纯粹是感伤,也不只是实用。斧头将一桩旧日约定带进奥尔豪斯;音乐、食物和共同家务为它留出了位置。后来,斧刃靠近弗里德的手时,又显露出日常劳动中潜藏的身体风险。它一次次出现,将传承与使用、追忆与危险联系在一起——它是借物旧事中传承下来的物件,但它的力量属于有人举起它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