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危机
上帝之城信仰危机是托马斯·彭伯顿内在生活与职业生活的决定性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继承而来的宗教确定性已不可能存在,但对上帝、伦理意义与精神归属的渴望却丝毫未减。彭伯顿的危机并非被呈现为私人崩溃,而是一场通过讲道、城市漫游、侦探工作、历史记忆,以及他与演化犹太教犹太会堂日益亲密的关系展开的智性与道德调查。其决定性问题在于——当信仰的慰藉、习惯、仪式以及对排他性权威的主张都受到怀疑之后,信仰是否仍能存续。
定义与最初的问题
危机首先表现为一种反对服从的论证,只是伪装成救赎。彭伯顿思考到,人们渴望摆脱负担,因此可能会接受基督教或任何其他神圣权威的主张。在他看来,无论属于何种传统,上帝的权威都可能把人降格为卑微的服从者。普世主义并不能解决这一难题,因为把所有信仰都视为有效,可能使选择耶稣显得纯粹出于审美,而宣称只有一条真正道路,则会立即引出如何辨认获选者并谴责其他所有人的问题。各个共同体珍视的故事,成为它们区分真实与虚假的实际手段,因此彭伯顿逐渐逼近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至少当上帝被人据为己有时,上帝是一则关于上帝的故事,而不是不容争辩的临在。
这种质疑针对的是信仰的纯粹核心,而不是它的外在支撑。彭伯顿把信仰的核心同其慰藉、习惯、仪式和圣礼区分开来,追问是否还有人能够相信上帝被包含在关于上帝的叙事之中。因此,这场危机攻击的不仅是教义,也攻击人类把不确定性转化为权威的冲动。信仰在情感上仍然强大,但它的力量已不再被接受为其真实性的证明。
后来,彭伯顿在主教审查者面前坚持说,他的状况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精神危机。他否认自己已经崩溃、精神失常、耗尽或屈服,尽管他承认自己的私人生活已成废墟,自己的教会如同战争废墟,而他感到孤立。他长期的绝望使他多年来一直在曼哈顿街头行走,但他把从绝望中产生的思想呈现为实质性的命题,而不是心理衰退的症状。这一否认意味深长——他拒绝接受会把怀疑归入疾病的制度性语言,同时承认这些怀疑正是在孤独与混乱中形成的。
十字架与侦探方法
被盗的黄铜十字架使彭伯顿的危机具有了物质形态。他带着一支小手电筒搜查圣提摩太圣公会教堂,看见原本应有大型黄铜十字架的地方只剩一道阴影,并发现祭坛后方没有褪色的十字架绘影。十字架的缺席把它从熟悉的礼拜工具转变为一个醒目的事物,成为一件失踪物,而它的形状仍以残迹与控诉的形式存在。一名警方侦探告诉他,小偷更可能瞄准手写的妥拉经卷,因为它或许能卖得数千美元;相比之下,十字架没有有意义的黑市价值,只会被当作废金属处理。这种实际解释非但没有终结谜团,反而加深了谜团——按照普通商业逻辑,这起盗窃毫无理性,而它的非理性正成为神学解释得以进入的入口。
彭伯顿于是借用了侦探小说的程序。他买来用过的平装侦探小说,并想象其中可靠的惩罚比上帝的世界提供更多秩序。随后,他接受了演化犹太教犹太会堂拉比约书亚·格鲁恩的语音留言请求,并决定,如果要理解十字架,就必须展开调查。这次会面没有任何解释,约书亚拒绝通过电话回答问题,使案件保持一种氛围——事实不是以教义形式直接交付,而是通过受到防护的相遇逐步分布。
在犹太会堂屋顶上,约书亚展示了失踪的物件。圣提摩太圣公会教堂那座八英尺高的中空黄铜十字架平放在黑色焦油屋顶上,横臂与建筑正面的方向平行,竖杆抵在花岗岩山墙上。彭伯顿感到屋顶令人兴奋而眩晕,但这种身体上的冲击同时也是一种阐释上的冲击——基督教徽记被置换到一座犹太机构之上,成为一个仅凭其所在位置无法读出意图的征兆。彭伯顿意识到,无论是谁制造了这一安排,它都是一种冒犯,但即便这一判断仍然是暂定的。十字架可以是盗窃、侮辱、警告、玩笑、仪式姿态或讯息,而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足以要求人相信。
因此,这个谜团改变了危机的形式。彭伯顿不再只是追问上帝是否存在或教义是否真实;他开始追问,当一个看似有意义却拒绝揭示其意义的征兆出现时,人应当如何行动。他的侦探身份成为一种注意的训练。这场调查并不承诺恢复确定性,反而教会他在歧义面前保持耐心、观察力与责任感。
牺牲、历史与轻易救赎的失败
彭伯顿的神学质疑触及了牺牲教义。他借鉴瓦尔特·布克特的研究,思考一种动物为逃避捕食者而放弃自身一部分的生物学图景——蜥蜴舍弃尾巴,狐狸咬掉自己的脚,而被牺牲的部分使整体得以存活。在这种解释中,古代神话反复想象人类通过交出自身的一部分来逃脱怪物。因此,牺牲并不自动证明神圣的爱或道德救赎;它可能源于一种更古老的程序化生存模式,即牺牲一部分来延缓毁灭。
这一框架改变了十字架的意义。十字架可以被读作赎罪的徽记,但彭伯顿的思考把赎罪置于肉体恐惧、本能、损失,以及通过毁灭部分来拯救整体的强制逻辑旁边。神学语言仅仅把暴力称为神圣,并不能超越暴力。因此,十字架被移置到犹太会堂屋顶上,暴露出基督教象征与犹太历史记忆之间、仪式意义与宗教符号可能掩盖的残酷物质历史之间不稳定的流动。
当彭伯顿谈及二十世纪的大规模暴力时,这场危机变得最为严重。他谈到奴隶制、种族灭绝式谋杀、战争以及数千万人的无名湮灭,并强调即便在基督教信徒的想象中,死者也无法复活。他拒绝用关于全知的论证来化解这些灾难,但坚持认为,持续不断的残酷已经使上帝声誉受损。人类利用上帝达到杀戮目的,而上帝似乎并不抵抗任何人出于任何卑劣理由对自己的占有。结果并不是整齐的无神论结论,而是一种怀疑——只要神圣权威被交付给暴力,上帝就可能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共同体、学术与爱情
演化犹太教犹太会堂为彭伯顿提供了一个可以检验信仰而不必立即抛弃信仰的环境。其会众包括一名哥伦比亚大学比较宗教学教授、一名州最高法院法官、一名演员工作室学生、两名医生、一名巴纳德学院三年级学生,以及一位由儿子扶上褐石楼梯的老人。彭伯顿来自神学研究与基督教牧职,发现这些聚会既熟悉又新奇。这个共同体的宗教生活围绕学习、为死者祈祷,以及最终按照一种演化后的信仰重组礼拜仪式而展开,使宗教实践得以延续,同时不必假装其文本未受历史影响。
这个群体关于妥拉来源的讨论对彭伯顿的危机尤其重要。前五卷被视为与J、E、P和D相关的汇编文本,而不是一部无缝衔接的原初启示。没有元音和标点的圣经语言从一开始就被理解为充满谜意;后来的学者、祭司和贤人则通过隐喻、象征、寓言、标点、句法与修订,解释其中的矛盾、令人不安的段落以及道德上令人困扰的行为。于是,经文呈现为一部层层叠加的、关于阅读与修补的人类历史。这并不会使妥拉失去意义,却使意义与阐释不可分割,在动摇简单文本透明性主张的同时保存了宗教探究。
莎拉·布卢门撒尔体现了爱情与理智怀疑可以共存的可能性。她是约书亚·格鲁恩的妻子、拉比,也是以马内利会堂的助理拉比。彭伯顿从初次见面起就被她吸引,想象特丽什戴上领巾并与他共同庆祝圣餐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的吸引并不只是神学之外的消遣。莎拉的宗教进步主义以及犹太会堂对批判性学习的实践,为他提供了一种活生生的替代方案,取代基督教确定性与不信之间的僵硬对立。
当彭伯顿与莎拉决定结婚时,他的皈依研究仍未完成;莎拉没有要求他先解决不确定性,而是向他走了一半。彭伯顿告诉约书亚,在学习成为犹太人的过程中,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彻底地感到自己是基督徒。这一悖论概括了危机的运动方向——皈依并没有抹去他的既有身份,反而通过置换使其最深层的要素重新显现。他的说法也可能造成误解,因此有人警告他思考自己是否拥有正确的视角。这一警告使危机保持为未完成的过程,而没有把跨宗教爱情转变为最终的神学答案。
作为伦理训练的怀疑
莎拉后来主张,怀疑是二十世纪伟大的文明力量。对她而言,神学上的不确定性不断受到争论,并与怀疑、悔恨或哀伤的迟疑相互权衡,可以使人坚持伦理行为;而各种各样真正的信徒却曾犯下谋杀。宗教冲动所导致的绝罚、妖魔化、根除与种族清洗,在这种分析中成为对确定性的政治运用。暂停对上帝或来世的坚定信念,反而可能使人比那些自称拥有历史性保证的人更负责任地行走在上帝的精神之中。
这一立场赋予彭伯顿的危机以积极的伦理功能。怀疑不仅是失去慰藉,也是对人类想把上帝变成支配工具的愿望施加的约束。莎拉信任那些转向象征性慰藉、而不是重新确认绝对保证的宗教人士,其中包括对自身机构、习俗与教义宣告仍感不安的专业人士。他们的信仰受到损害,但正是这种妥协使自我认识成为可能。意识到自身局限的信仰,或许比把拥有一则故事误认为拥有上帝的确定性更不危险。
被移置的十字架仍然居于核心,因为它拒绝确定宗教象征究竟是在疗愈、控诉还是挑衅。约书亚感觉它的出现宣告着某种重大之事,却担心谈论这个征兆会使它失去光芒。他在不知道征兆指示自己做什么的情况下辨认出它,并且连对莎拉也保守自己的想法。这个征兆把他变成一名侦探,而他的任务是一种谦卑、执拗的侦查行动;彭伯顿自己的危机也遵循同样的训练。意义或许正在缓慢演化,甚至可能通过垂死者的呻吟而演化,但它不能被强行塞进一条随叫随到的教义。
因此,信仰危机并没有以恢复正统信仰或胜利的不信告终,而是走向一种要求更高的不确定性。彭伯顿走向犹太教的运动、他持续保有的基督教意识、对层累历史经文的研究、对十字架的回应,以及对种族灭绝的直面,都拒绝接受单一的解释框架。这场危机通过否认任何机构、文本、象征或信徒能够完全拥有宗教问题,保存了这一问题本身。它持久的意义在于把怀疑从一种尴尬转化为一种警觉形式——一方面保持对超越性的开放,另一方面拒绝把道德判断交给任何自称代表上帝发言的人。


